正文 第五章

木鑫走了嗎?讓他走吧,他這樣做總有他的道理,不要勉強他。

木棉也要走嗎?走吧走吧,媽媽沒事兒。媽媽只是想說說話。

木槿,你不要再哭了,你那樣哭讓媽媽心疼,也讓你父親不能安寧。你父親生前最疼愛的就是你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死了也會心疼的,他會疼得睡不著。你讓他安息地睡吧。

你們不用擔心我,木軍,木蘭,雖然你們的父親走得這麼突然,可我不難過。你們看我不是沒有流淚嘛。

我這一生已失去過許多親人了,我曾經大聲地哭過,淚流滿面地哭過,悲痛萬分地哭過,我也曾無聲無息地流淚,從夜晚到天明。但現在,我不會再哭了。因為我不難過,我知道你們的父親離開我是遲早的事,我還知道他不過是先走一步,到另一個世界等我去了。這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所有那些離開我的親人,他們都在那邊等我呢。他們留下我,是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沒做完。總有一天,我把今生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會到那邊去的,會去和他們團聚的。所以我不難過。

我難過的是另一點。那就是你們的父親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沒有被你們接受和理解,他是帶著遺憾走的啊!雖然他不承認這一點,但我知道。我為他難過。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說過,我不需要理解。因為他這一生是壯懷激烈的一生,是倒海翻江的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的,甚至包括你們這些孩子。可是我需要,我需要你們理解你們的父親,否則我的心無法安寧。

木蘭,我知道此刻你非常想知道你的身世,還有你,木軍,你也有著許多疑惑,你們的眼睛告訴了我。但我還是要請你們耐心等待,我得從頭說。在沒有說到老大和老二之前,我無法說清楚你們。因為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即使是一個簡單的故事,也因為生長在複雜的人生經歷中而無法簡單。我不可能在移植一株樹時,只拔出無數根須中的一根。

請讓我一個一個地說,一點一點地說。讓我告訴你們,我是在經歷了什麼樣的日子之後,才成為你們的母親。

那個夏天,當我們從軍政大學畢業的100名女生報名參加了十八軍後,就跟著接兵的同志從重慶來到了十八軍的集結地樂山。由於路途上被家長拉走兩個,實際上我們到達目的地時還有98個。98個也真不少呢,整整三卡車。

到樂山後,我們很快被分配到了各師。我和吳菲、劉毓蓉三個人分到了一起,參加了新組建的康藏運輸隊。我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了蘇玉英。其實我從沒叫過她名字,我一直叫她蘇隊長。她是我們新組建的女兵運輸隊隊長,我們將跟著她往西藏走。

蘇隊長比我大4歲,也就是說,我認識她時,她也不過22歲。要是放在現在,22歲的女人完全是小姑娘的感覺。但22歲的蘇隊長已經是個非常沉穩、能幹的女軍官了,而且還做了母親。所以她看上去遠遠不止大我4歲,好像大了一個輩分。我看她時,總有一種小孩兒看大人的感覺。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女人。人長得好看不說,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帥氣,走路說話都顯得精精神神,充滿了朝氣。反正就是和我們這些女學生不一樣。

所以第一次見到蘇隊長,我就喜歡上了她。

當時我們分到運輸隊的十幾個女兵,正像燕子似的在那兒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她來了,腰間扎著皮帶,短短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帽子,眼裡盈著笑意,那笑意里有喜悅,還有疼愛。

我一直沒想明白,她也不過23歲的年齡,怎麼就會有那樣的笑意?她一手攬住我的肩,一手攬住吳菲的肩。她說,同志們,以後咱們就天天在一起了。有什麼困難,有什麼想法,就告訴我,我會儘力照顧好你們的。我當時想,你也不大呀,怎麼說話跟我媽媽似的。

蘇隊長是個南下來的「老革命」,已經參軍5年了,本來剛做了母親,一聽說成立了女兵運輸隊,她就背著吃奶的孩子趕回來工作了。我們知道後一下崇拜得不得了。特別是吳菲,老是纏著她問,你打過仗嗎?槍響的時候你怕嗎。

對我來說,蘇隊長讓我著迷的不僅僅是這個,而是她竟然結了婚,竟然做了母親。我很想知道那個做了蘇隊長丈夫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在我看來,蘇隊長是個非常出色的女人。不知誰能夠征服她的心。老同志告訴我,蘇隊長的愛人是先遣支隊的政委,已經先一步出發了。他們是一家三口,不,加上保姆張媽,是一家四口舉家進藏。

但我有一種感覺,蘇隊長有心事。

一直到許久以後,我才知道蘇隊長的心事。

我們分到運輸隊後,就在蘇隊長的帶領下,積極投入到了進軍西藏的準備工作中。這準備工作包括三個方面,思想、物質和身體。思想準備主要是學習時事,學習政策,了解西藏,掌握宗教政策和知識;物質準備也很重要,因為是去高原,吃的和穿的都和內地部隊不一樣,但那主要是上級的事。對我們來說,最最具體和重要的,是身體準備,即開展體能訓練,為進軍高原,打下一個良好的身體基礎。

為了強化體能,我們和男兵一樣,把大如磨盤的石頭捆起來背在背上,然後急行軍。蘇隊長把孩子交給保姆張媽,帶頭背起石頭走在最前面,我們一個個緊跟其後。周圍的老百姓看了不解其意,不知道解放軍在幹嗎。如果說是為了搬運石頭吧,怎麼背出去又背回來了。

大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事訓練。

我們每天背著石頭走幾十里山路,這樣的訓練強度別說是我們這些剛入伍的新兵,就是南下來的老戰士也有個適應過程。所以全累得直喘大氣,汗水一次次地濕透了衣服。吳菲累得受不了了,跟蘇隊長說,年輕人,力氣用了睡一覺就會長出來的。現在這樣消耗體力,以後真的進軍西藏沒力氣了怎麼辦?蘇隊長說,在高原上行走,消耗的體能將是內地的幾倍。根據先遣部隊的經驗,這樣的訓練很有必要,也很有效。蘇隊長還說,這點困難算什麼?更大的困難在後面呢。

蘇隊長的話我句句都很相信,我甚至覺得那都是她丈夫告訴她的。我卻不知道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通音訊了。

我還好,從小爬山爬慣了,腳上有勁兒,適應比較快。劉毓蓉年齡大,好強,總是緊跟在蘇隊長的後面,吳菲就有些受罪了,常常上氣不接下氣地落在最後面。和她一起落在後面的是上海姑娘徐雅蘭,她的身體不太好,我們是越跑臉越紅,她是越跑臉越白。年齡最小的趙月寧反而比她們倆還強些。趙月寧那時周歲還不到14歲。但她比我們的軍齡都長。1948年部隊解放了她的家鄉,她死活纏著蘇隊長參了軍。

但不管是誰,不管每天累得怎麼叫喚,早上沒有一個賴在床上不起來的,都強撐著爬起來繼續鍛煉,那個時候誰也不願意顯得自己嬌氣,都暗暗較著勁兒。

半個多月下來,我們感覺自己強壯多了。

蘇隊長很快就發現我唱歌唱得很好,她推薦我去演節目。她說等我們到了甘孜和大部隊會師後,就要演出精彩的節目來慰問先遣支隊。

我已經說過了,中學時我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我尤其喜歡我們女聲的無伴奏合唱,好像無數輕柔的少女在月光下仰望星空。那時我們唱《平安夜》,唱《歡樂頌》,也唱《梅娘曲》。但到部隊後,我很快發現這些歌兒太不適應部隊的火熱氣氛了,還是那些充滿激情的革命歌曲更能唱出我們的心情。

我們排演了好幾齣小歌劇,主要是《白毛女》、《血淚仇》,還有《劉胡蘭》。讓我最忘不了最受感動的是劉胡蘭。也許因為我們都是年輕女性吧。每次演到她犧牲時,我總是忍不住流淚。我難過地想,她才15歲呀!她和小趙差不多大呀。我還想,比起劉胡蘭,我們受的這點苦算什麼呢。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開心。我們每天都問蘇隊長:什麼時候出發呀?什麼時候去解放西藏呀?蘇隊長說,別急,先遣支隊剛到,正在建立根據地呢。

蘇隊長說這話時,口氣非常親切,好像說著自家的事。我想蘇隊長一定比我們更盼望著早些出發。

有一天夜裡,蘇隊長坐床邊給我改那件太大的棉衣,我趴在一邊看。我忽然說,蘇隊長,你好像心情不好?她很吃驚,針把手指都扎了。她說你個小丫頭,怎麼知道的?我說我看出來了。我能幫你嗎?我真的很想幫她,我想對她好,我不想她難過。

她嘆口氣,搖搖頭說了兩個字:孩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嘴去吮手指,我發現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都是彎曲的,而且有個很大的疤痕。我問她是怎麼受的傷。我想說不定她會就此給我講個戰鬥故事。但她猶豫了一下說,是小時候上山砍柴時不小心受的傷。我有些失望。我以為所有的傷都和打仗有關。我又問她為什麼為孩子發愁,孩子不是好好的嗎?她嘆了口氣,不肯往下說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想把孩子帶上路,也就是說,她想帶著孩子一起進軍西藏。那麼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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