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望著父親,有一剎那生出幻覺:父親睜開了眼睛,依次看了看他們幾個孩子後,不解地詢問母親,他們怎麼都不去上班。
父親如果睜開眼睛,木蘭相信,肯定會這樣問的。
但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兒,閉著眼睛。從上午倒下去之後,他就一直這麼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似的。父親倒下去時,母親就在旁邊。母親正在看著報紙,聽見對面的沙發上傳來輕輕的鼾聲,就放下報紙看了一眼。她看見的是父親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有些不解地說,這老頭,怎麼說睡就睡了?她讓公務員幫她一起把父親扶到床上,蓋好了被子,然後掩上門走開了。
中午木蘭回到家,聽說父親一上午都在睡覺,腦袋「嗡」地一下,意識到事情不妙。她連忙跑去看,她在過道上差點兒踢倒了垃圾桶,她衝到了父親的床前,發現父親已處於深度昏迷。腦溢血。
木蘭一邊通知人趕緊把父親送到醫院,一邊迅速地給大哥及弟妹們打電話。憑著醫生的職業敏感,她知道不趕緊讓他們來的話,他們很有可能就見不著父親了。
母親見木蘭跑來跑去,還是不相信父親出了問題。她跟在木蘭的身後說,不要緊吧?他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早上又一早起來了,肯定是太困了……木蘭顧不上和母親多解釋,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她心裡有些後悔,平時沒給母親說一聲,高血壓患者突然睡過去並且打鼾決不是好事。要是母親知道,早些送醫院或許還有救。可現在。
恐怕一切都已經晚了。
問題是,父親從沒給過他們這種信息,儘管他有高血壓,可從沒發作過,一直都是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一點緩衝也沒有。
送到醫院後,手術器械還沒準備好,父親就停止了呼吸。而大哥他們一個都還沒有趕到,只有木蘭一個人守在父親身邊。父親的呼吸幾乎是和他的鼾聲同時停止的。木蘭眼見心臟監視器上那根起伏的線漸漸拉直了,自己的心跳好像也隨之被拉直了。她木然地站在那兒,大腦一片空白。
有一根神經跳起來提醒她:你得挺住。母親還在外面。
母親獃獃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見木蘭從搶救室走出來,連忙迎上去問,你爸醒了沒有。
木蘭搖搖頭。母親抓住木蘭的胳膊說,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木蘭扶住母親的肩膀說,媽,你要堅強點兒,我爸他……已經走了。
母親呆怔地望著她,好像無法相信。木蘭就扶著她走進搶救室。一位護士正將一襲白床單蓋在父親的身上。木蘭走過去將床單掀開一些,露出父親的臉。母親走上前看了一眼,轉頭不解地對木蘭說,他不是正睡著嗎。
父親的表情實在是和睡覺沒有什麼區別。
木蘭說不出話來。
這時,大哥木軍和妹妹木槿、木棉,小弟木鑫他們匆匆趕來了,大嫂曉西和妹夫小金也趕來了。他們推門而入,一看見木蘭的表情,就知道來晚了。他們全都呆在那兒,事情實在是太突然了,他們和母親一樣無法接受。木槿和木棉一頭撲在父親的身上,孩子似的大聲叫著爸爸,淚如雨下。大哥哽咽著,走到一邊去,一遍遍地用頭撞著牆,木鑫呆怔著,兩眼發直。他們誰也沒想到,父親會這樣離開他們。就在昨天晚上,父親還聲如洪鐘,還拍桌子發火,還威嚴如山。
可現在,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兒,悄無聲息。曾經高大魁梧的身材在短短几十分鐘的時間裡變得又瘦又小。
但威嚴依然。
木蘭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安排。按平時的習慣,她周五去過父母那兒了,周六是不會再去的。可是周六早上醒來,她總覺得不對勁兒,坐在那兒看書心裡慌慌的,她就跑回來了。結果她成了惟一一個給父親送終的子女。她心裡既覺得欣慰又覺得凄涼。父親如果知道他今天要走的話,肯定會把6個孩子,還有4個孫子孫女,包括他那個在西藏當兵的大孫子小峰全都招回來的。他愛他們每一個人。他離開的時候會和他們告別的。
木蘭知道這一點。儘管她總是裝做不知道。
木蘭感到一種深深的自責。她明白父親的病情發作和昨晚的生氣動怒有很大關係。儘管父親不是因為她動怒,但她作為大女兒,作為醫生,卻沒能很好地提醒和制止弟妹。她因為自己的心情而忽視了父母的心情,這將是她永遠無法彌補的歉疚。
自己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漠。
眼淚不知何時盈滿了眼眶,木蘭固執地不讓它們流出來。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母親。你得照顧母親,不能再讓母親倒下了。
母親依然在父親的床邊坐著,呆怔著。
母親有些異常。
木蘭不知該怎麼辦。如果母親昏倒了,她知道如何作臨床處置,如果母親嚎啕痛哭,她可以陪著母親一起哭。可母親像平時那樣坐在那兒,沒有任何錶情,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護士和兩個護工走進來,準備將父親的遺體搬到擔架床上,推到太平間去。母親堅決不讓。她說,你們幹嗎?誰允許你們這樣做的。
木蘭把母親攔住,說,媽,別這樣,爸已經去世了。
母親說,不可能。他不可能說走就走。
母親擋在床前不讓人碰父親。這時,干休所的領導和軍區老乾辦的人都趕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木蘭又難過又尷尬,平日里母親是個十分得體的女人,從不給領導添麻煩。木蘭小聲說:媽,您別這樣。大家都在這兒呢。
母親就是不動。她把父親的一隻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手中,好像那樣就是一個證明,證明她是對的,他沒有死。醫生走過來,讓母親簽署父親死亡時間的證明,母親也沒任何反應。
木蘭只好接過來簽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時間:15點07分。
干休所的汪所長走過來握住母親的手說,阿姨,您別太難過了。母親仍不動。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汪所長一眼。平日里她見到汪所長,總是高興地叫一聲「小老鄉」。他們同是重慶人,他們的關係一直很融洽。
汪所長望望木蘭,對這一情形不知所措。
木蘭只好叫大哥了。大哥走過來,扶住母親的肩膀。很多時候,大哥一言不發,也勝過他們幾個對母親的影響力。但大哥自己也悲痛萬分,失去了控制。那麼大一個漢子,就伏在母親的肩膀上痛哭起來。
父親的手從母親的手中滑脫出來,耷拉在床沿上。他們的手一輩子都沒有分開過,現在終於分開了。
大哥的哭聲讓母親終於明白了什麼,她孩子似的回頭問木蘭,你爸他真的去了。
木蘭點點頭,母親的話讓她在一瞬間淚如雨下。但母親依然無淚。
父親終於被推走了。
大哥和弟妹們簇擁著躺在平板車上的父親一起往外走,哭聲和喊聲立即讓整條走廊流成了河。木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追上去融進這條河裡,她和大哥一樣伏在父親的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心中所有的悲痛傾瀉而出。
房間里只剩下母親。
母親一個人坐在空空的床邊,一動不動。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對於這一天,我早有思想準備。我一點兒不意外,我知道你們的父親他遲早會離開我的,或者說,我遲早會離開他的。從四十多年前我離家參軍起,我就對這一生可能發生的事做好了思想準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一切的一切也就該我自己承受。
我常常想,我的這一生是如此匆忙,似乎還來不及回味,就要結束了。還在很多年前我就想到了這一點。結束。我想這一輩子就這麼結束了嗎?再一想,結束就結束吧,眾多的生命不都是這樣平平常常度過,不都是這樣悄無聲息結束的嗎?我為什麼不可以呢?你們的父親說得更簡單,他說我們這幾十年都是白賺來活的,如果我那次在甘孜掉下橋去就沒有今天了,如果他那次突發性闌尾炎沒及時做手術,也沒今天了。
你們不知道嗎。
那年你們的父親執行一項重要任務,騎著馬帶了一個分隊的人在邊境上跋涉了好幾天。
出發的時候他就覺得肚子有些疼,但他向來是喜歡硬撐的。他就一直忍著。警衛員見他臉色不好,就問他哪兒不舒服,他說沒事。再問他他就發火了。後來警衛員發現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細的汗,天還冷著呢。他知道情況不妙,就悄悄告訴了隨隊醫生。醫生走上前問,首長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們的父親還是說沒事,要了一支煙來抽。剛抽一口,就從馬上跌下來了,砸得地下揚起一陣灰塵。他已經完全撐不住了。
那個醫生一診斷就確定為急性闌尾炎。回到駐地再開刀肯定來不及了。他就指揮大家在避風處搭了個臨時帳篷,然後燒一堆火,干開了。沒有麻藥,沒有止血鉗,沒有縫合線。手術刀也沒有,用的是你們父親的一把軍刀,在火上燎了燎,算是消了毒。你們父親這個人就是命硬,那麼一個荒涼野地,那麼一個四面透風的帳篷,還睡在地下,就把手術做了,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