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於早上七點整準時醒來。他有點輕微的頭疼,顯然是昨晚造訪卓拉酒吧的輕微後遺症。但是在公寓里蹬了四公里左右的腳踏車之後又是一個暢快的熱水澡,艾拉莎酒最後的一點痕迹也從體內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穿上昨晚洗好並且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後,感覺原來的自己又回來了。他把所有關於辛西婭和離婚的念頭都扔到腦後;是該繼續下一步的時候了。今天上午只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找出關於西頓的一些答案。
他走到街上,來到了公共交通崗亭。他出示了自己的軍官身份證,然後搭乘高速穿梭梯,從低層行政公寓區前往高層主席團所在地。
安德森一直樂於造訪主席團區域。行政公寓區都修建在從神堡伸出去的旋臂中間,而主席團區佔據了神堡的中心環位置。儘管各式各樣的政府辦公室和各個種族的大使館密密麻麻布滿了中心環,但還是與他身後快速離開的喧鬧都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主席團區設計的目的就是讓人回想起溫帶草原的生態環境。區域中央是一灣廣大的湖泊,蒼翠的草坪環繞在湖岸的四周,人工製造的微風徐徐吹過,吹皺湖水,也吹香了主席團區每一個角落裡的樹林和花叢。模擬的藍天中灑下人工製造的陽光,朵朵白雲在藍天中自由自在地漫步。這一幅場景是如此逼真,以至於包括安德森在內的大多數人辨不出它與真正的自然場景有什麼區別。
處理政府公務的建築都著眼於以自然美感的眼光審視它們的建造過程。它們在空間站中心環柔和的曲線上比肩而立,與背景和諧地融為一體。田園牧歌式的主席團核心區仔細規劃建造,寬廣疏闊的步行道蜿蜒在每一棟建築的前後,把各處連接起來——外在形式與實用功能的完美結合。
然而,當安德森跨出電梯的時候,覺得主席團區最博得他讚賞的地方並非其美輪美奐的景色,而是主席團區里安德森感覺不像其他地方一樣總是有洶湧不斷的人流衝擊。因為有權進入神堡內環的人通常僅局限於政府官員和軍官,或者是依法處理外交事務的人。
當然,這並不意味主席團區空蕩無人。銀河系的官僚機構僅為維護主席團區的一個使館就從包括人類在內的各個種族裡當中僱傭了成千上萬的公民,但是與行政公寓區數以百萬計的人口相比,其數量相去霄壤。
當他走過湖邊的時候,全身性沉浸在這一片安詳之中。當他想向將要進行會面的人類大使館走去,卻放慢了腳步。從這裡,他可以遠遠地望見神堡塔,理事會在那裡召開會議,接受大使們所提出的各項星際法律和政策議案。神堡塔的塔尖威嚴聳立,比所有的其他建築都要高。即使是在中心環區域的曲線最遠處,也能依稀看見人工地平線上的神堡塔尖。
安德森從來沒有去過那裡。如果他有此意的話,完全可以通過正常的渠道參與;最大的可能是大使代表他請願。這對安德森而言是一件好事,因為他是個士兵,而不是一個圓滑的外交官。
他經過了一個護工的身邊。護工是個謎一般的沉默種族。他們維護並控制神堡的內部勤務。總是讓安德森想起體形巨大的蚜蟲:綠色的身體肥肥胖胖,身上伸出很多棍子一樣的手和腳,總是匆匆忙忙地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執行任務或者是出公差。
人們對護工了解得很少。在銀河系中他們只存在於神堡;阿莎麗族三千年前發現神堡的時候他們只是簡單地在這裡等待。他們對新種族的到來好像只是忠實的僕人等到了主人歸家。他們東奔西走,什麼事情都做,只為阿莎麗族生活更輕鬆,接管神堡和城市的運營。
所有與護工直接交流的嘗試都只得到了無聲被動的抵抗作為回應。除了維護修繕神堡並為主人服務,他們似乎別無生存的目的;而且銀河系中一直有爭論說他們不是真正的智能體。有些理論說他們實際上只是有機體的機器,普羅仙人為了照看神堡而對它們進行了基因編程,他們盲從於進行服務這個目標。這個理論說他們只是根據本能行動,所以還不知道他們的創造者早在五萬年前就已經消失了。
五分鐘後,他來到了人類大使館樓前。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孩坐在前台,安德森的嘴角微微翹起。他走過去,靦腆地笑了笑。女孩子抬起了頭,回給他一個燦爛的微笑。
「早上好,奧羅拉。」
「我看你在外面轉了好一會兒才進來,上尉。」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就像她的笑容一樣迷人:溫暖、熱情、自信——對大使館的所有來訪者都是最完美的歡迎。
「我簡直覺得你是在躲著我。」她開玩笑道。
「不,我只是不想惹上什麼麻煩。」
她空出一隻手在面前的終端上敲了幾個鍵,盯著屏幕。「哦,喔,」她故意裝出一副非常著急的樣子說道,「你與格伊利大使本人有一個會面。」
她揚起一邊眉毛,淘氣地將他領到執行任務的地方:「我記得你說過不想惹上什麼麻煩的。」
「我是說過不想要惹上什麼麻煩,」他回敬道,「可是我從來沒說過我已經成功了。」
回答他的是一串輕快的笑聲。儘管這笑聲聽起來經過刻意的修飾和訓練,但依舊溫暖而真誠。
「上尉已經來了,我現在就通知他們你已經到了。」
安德森點了點頭向通往大使辦公室的樓梯大步走去,然而他的腳步比剛才輕鬆了一些。他不會愚蠢到以為奧羅拉對他有什麼別的意思。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因為她有能力使人們感到舒適放鬆,所以她能成為前台接待員領取那份工資。但是他也不否認自己因為剛才的一些奉承話而感到愜意。
大使辦公室的門還關著。奧羅拉說他們在等安德森,但是他仍然停下來敲了敲門。
「進來。」門那邊傳來了一位女士的聲音。
他一進來就知道這次會面可不是鬧著玩的。辦公室里有幾把舒適的椅子和一張小咖啡桌,當然還有大使的辦公桌。但是大使和上校都在站著等他。
「請你關上身後的門,上尉。」安德森按照大使的指示關好門,走到房子中間,緊張地立正站好。
安妮塔·格伊利是人類政壇上最有影響力也是最重要的人物,而且她總是以一副強力的形象出現。六十齣頭的她大膽而自信,頗富決斷力。她中等身材,顴骨很高,長長的銀髮燙成卷挽在腦後。她看起來像是中東人種,綠色的眼眸與咖啡色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現在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安德森,而安德森不得不與她刺破人心的逼視所產生的焦慮不安搏鬥一番。
「稍息。」他的上校命令道。安德森放鬆站姿,將手背到身後交叉。
「我不和你玩什麼遊戲,上尉。」大使說道。她從來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政客言辭,因此享有不錯的聲譽,而這也是安德森崇敬她的理由之一,「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儘力弄清西頓那裡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如何加以彌補。」
「是的,夫人。」他回答道。
「我希望你能夠自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上尉?別藏著不說出來。」
「明白,夫人。」
「你也知道,西頓是我們最頂級的保密設施。也許你並不願意知道那裡是聯盟首要的人工智慧研究中心。」
要讓安德森不吃驚可太難了。神堡只對很少的事項發出禁止令,而人工智慧研究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通過克隆還是製造,研發純人工合成的生命都會被認為是對整個銀河系的犯罪。
幾乎每一個種族的專家都預言:真正的人工智慧——比方說有能力吸收與批判分析知識的人工合成神經網路——將在自己學會學習的那一刻呈指數倍增長。它可以自學,在能力上快速超越創造它的有機生命體,而且不再受創造者的控制。銀河系中的每一個種族都依靠連在龐大的數據鏈路——也就是超網上的計算機進行通訊、貿易、防務,以及維持最基本的生存。如果一個流氓人工智慧程序能夠訪問並且影響這些數字網路的話,其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傳統的理論認為毀滅之日不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還是不可避免的。在理事會看來,出現人工智慧生命是對銀河系有機體生命的最大威脅。而且他們有證據來支持他們的觀點。
三百年前——遠在人類出現在銀河系共同體之前——奎利種族創造了一個人工合成的生命種族以供役使。作為可以繁衍而且可以犧牲的勞動力,這種名為桀斯的生命種類其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工智慧:他們的神經網路在研發的時候就被嚴格限制。儘管有這種預防措施,桀斯還是成功推翻了奎利主人的統治,那些可怕的預言和警告全部得到了驗證。
奎利族既沒有足夠的人力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對抗他們以前的奴僕。一場短暫而慘烈的戰爭之後,奎利族被抹掉了。只有幾百萬奎利人——不到他們種族全部人口的百分之一——躲開了種族屠殺的劫難,他們搭乘一支龐大的艦隊離開了自己的家園,被迫成為流離失所的難民。
在那場戰爭之後,桀斯族成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