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巴塔瑞巡邏艦之後不到十年的時間裡,卡馬拉成為了天連邊界地區最重要的行星之一。絕大多數殖民地一開始都只有一個中心城市,而這個中心城市旁邊稀稀拉拉地分布著駐紮少數人口的定居點。而卡馬拉和其他殖民地都不太一樣,它擁有兩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都市:首府尤瓊和規模更大一些的哈特爾,卡馬拉的最大空港也在哈特爾。
這兩個城市之間的距離大概有500公里,分布在遼闊荒涼的沙漠兩邊。沙漠正是卡馬拉經濟快速增長的根源。在薄薄的一層橘黃色沙粒和堅硬的紅色岩石之下,蘊藏著邊界地區最豐富的零號元素。零號元素豐富的儲量——銀河系中最寶貴的資源——有力地推動了卡馬拉經濟的發展,尋找財富的殖民者一擁而上,他們建立起了多達數百個開採和煉化公司,分布在沙漠各處。這個世界裡的主要人口是巴塔瑞人,而且只有他們才在當地的法律中擁有完全的權利。但就像所有繁榮昌盛的殖民地一樣,所有神堡理事會下屬種族的來訪者和移民源源不斷地湧入。
卡馬拉輕鬆地成為巴塔瑞殖民地中最富庶的一個,而伊丹·哈達是卡馬拉最富有的巴塔瑞人之一。他也很可能是整個天連邊界地區最有錢的前十人之一,而且他也從不害怕讓其他人知道這一點。一般來說他總是身著最時尚的服裝:式樣由阿莎麗族最頂尖的設計師設計,而那些高檔原料則從希西亞自己進口。他自己最中意於身穿超長拖地的黑色長袍,奢華的袍子上點綴紅色斑點以突出自己皮膚的色調。但是為了今晚的會面,他只穿上了一套簡單的灰色西服,外面又套了一件高級外套。對於伊丹·哈達這樣愛炫耀自己臭名的人來說,一套普通的裝扮可以算是偽裝了。
一般來說,以往這個時候伊丹正在尤瓊豪宅的私人房間里,沉浸在睡眠前的溫柔之鄉中,品味最上等的哈納酒。但是今晚顯然與以往不同:他沒有在豪華舒適的房間里休息放鬆,而是守在哈特爾旁邊沙漠的一個破舊倉庫中,坐在一條堅硬的凳子上。他正在等待邊界地區最具威名的賞金獵人,而伊丹不喜歡等待。
他不是一個人在等待:至少還有其他十二個人也和他一起等。他們都是藍太陽僱傭兵的成員,正在倉庫外巡邏。六個是巴塔瑞人,兩個是突銳人,剩下的都是人類。
伊丹不喜歡人類。就像巴塔瑞人自己一樣,人類也是兩足動物。巴塔瑞人的身高和人類差不多,但是人類的軀幹、胳膊和腿都要粗壯得多。人類的脖子又短又粗,腦袋方方正正。就像其他所有的雙眼族類一樣,人類的臉缺少個性,看起來就不夠有智慧。人類的鼻子奇怪地從面部突起,而不是和他們一樣只有兩個鼻孔。甚至連人類的嘴巴都很奇怪,他們的嘴唇又厚又肥,居然沒有影響到他們說話!他覺得人類和阿莎麗族非常相似——而他也不喜歡阿莎麗族。
但伊丹不是一個讓個人喜惡左右生意判斷的人。天連邊界地區也有其他的所謂私人安全組織可以僱傭,而且他們的報價比藍太陽要低得多,但是藍太陽已經確立起自己膽大心細、殘忍高效的聲譽。伊丹以前在「非傳統的商業機會」出現的時候僱傭過他們幾次,因此從他個人的體驗來說,藍太陽絕非浪得虛名。他不會僅僅因為藍太陽最近開始吸納人類成員而將如此重要的任務委託給他人,雖然說確實有一個人類成員在伊萊修姆港把事情辦砸了。
一般情況下伊丹絕不會直接與他所僱傭的傭兵隊見面。他喜歡通過代理或者中間人隱藏他的身份——而且還要避免讓那些全社會都知道是他的手下的人充當中間人。但是今晚他所僱傭的人堅持要和他見上一面。伊丹可不想把一個賞金獵人帶到自己的家裡……或者是和他單獨會面。所以他穿了一件不那麼惹眼的衣服,離開了他自己的宅邸,坐上私人飛機飛行數百公里穿越沙漠,來到了尤瓊的姊妹城。他整個晚上都在陰冷而髒亂的地下倉庫里,旁邊是他的僱傭兵。他坐在一條冷板凳上,脊背開始感到腰酸背痛,腿也發麻抽筋。現在賞金獵人已經遲到超過一個小時了!
但是目前他好像也沒有後悔的餘地了,他已經陷得太深。倉庫里的藍太陽成員知道他的身份;現在他只能雇這些人四處察看動靜,作為自己的保鏢,一直到這個事情搞定才能算完。這也是防止他們向藍太陽的其他成員泄露自己身份的唯一方法。西頓發生的事情已經吸引了太多人的關注,而伊丹不能去冒有人揭露他牽涉其中的風險。他也需要完全保證不會有什麼紕漏,以免有人將他和攻擊聯繫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他同意安排此次會面緣由。
「他來了。」伊丹聽見聲音幾乎嚇了一跳。一名藍太陽的巴塔瑞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的背後,近得可以在他的耳邊輕輕耳語。
「帶他進來。」他應道,又重新回到威嚴的姿態中。僱傭兵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主子站了起來,終於不用再坐在那個乾巴巴的硬板凳上硌屁股了。過了一會兒,恭候的貴客終於現身了。
他在伊丹所見過的克洛根人當中顯然是能給人留下最深印象的一個。他體型碩大,體重幾乎達到二百公斤,甚至按照他自己那個爬行類種族的標準來說也算大塊頭了,當然不算大得特別離譜。就像所有的克洛根人一樣,他的脊柱頂端一直延伸到頭部並有輕微的彎曲,稍微有點駝背的樣子;而且,他的上背部、頸部和肩膀上又生出粗壯的骨頭和肌肉,像是一層厚厚的殼,而大腦袋就從殼裡鑽出來。粗糙的皮膚像盤子一樣蓋在他的頭骨和頸背上,看起來就像一隻史前猛獸。他沒有明顯的鼻子和耳朵,分開在碩大的腦袋兩邊的兩隻小眼閃著狡詐的光。
一名克洛根人可以活上好幾個世紀,他們的膚色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變暗變黑。這個人的皮膚上布滿了棕色和茶色的斑點,這個種族年輕個體所特有的黃色和綠色斑點都已經消逝得差不多了。他的臉上和喉頭上布滿了傷疤和刻痕,好像是畫上了迷宮的圖案;老傷一條條地突起,形成了奇怪的花紋,又好像是他的血管鑽到了皮膚外面,馬上就會爆裂出來。他隻身著輕型護身盔甲,但沒有攜帶武器——根據伊丹的命令,武器在門口就已經被卸掉了。儘管已經被解除了武裝,但是他四周還是散發出一股威脅和毀滅的味道。
克洛根人以一種奇怪而略顯笨拙的優雅姿態行進,倉庫的地板似乎在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下無情地震顫。四名藍太陽的成員護送著他走了進來,一邊兩個。他們在這裡頗有脅迫這個賞金獵人的意味。如果談判進行得不那麼順利,他們要阻止他可能的攻擊性反應。不過從目前看來,感到威脅的倒是那幾個藍太陽僱傭兵。他們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顯露出他們自己的緊張,好像是走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旁邊。一個年輕的人類在他的左眼文上了藍太陽的標記,總是摸身邊的手槍,好像只要碰一碰自己的手槍就可以汲取到勇氣。
伊丹如果不是需要他們保護的話,一定會發現僱傭兵們的不適非常搞笑。這位巴塔瑞人早已決定不擇手段地使談判順利進行下去。克洛根人走近,向後咧了咧嘴發出低沉的吼聲,露出了鋸齒狀的牙……也許這算是他的微笑。克洛根人在距離伊丹幾步的時候停下來,四名僱傭兵依舊站在他的身後。
「我叫斯卡爾。」他的喉間發出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震得地板直顫抖。
「我是伊丹·哈達。」巴塔瑞人回答道。稍稍向左偏了一下腦袋,這在他自己的種族當中是崇敬與友好的表示。斯卡爾也偏了一下他自己的腦袋,不過是向右偏,在巴塔瑞人中只有向下級才這樣致意。
伊丹不知不覺地毛髮直豎,也許是斯卡爾侮辱了他,或者是他不明白這種姿勢的含義。他繼續下去,待會兒再尋找機會向他解釋,雖然從伊丹對他的了解來說,他相信斯卡爾很有可能是在有意不鳥他。
「一般來說我不會和我所僱傭的人見面,」他解釋道,「但因為是你,我可以破例。你聞名遐邇,技術精湛,值得我破壞自己定下的規矩。」
斯卡爾嘲笑似的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不理會這些肉麻的客套話:「以你的大名,我覺得你應該穿得更有派頭一些。你確信你請得起我嗎?」
房間里其他的巴塔瑞人中傳出了聲聲騷動。懷疑一個社會地位更高的人付不起錢在他們的文化中是一種極大的侮辱。伊丹再一次忍不住懷疑斯卡爾是否有意說出這句話。幸運的是,他以前就同銀河系中的這種低智商種族打過交道,他僱傭斯卡爾可不是因為大家公認他不懂禮節。
「這個你放心好了,我有足夠的錢付給你,」他回答道,聲音安定而平和,「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任務。」
「這件事情和西頓基地有關吧?」
伊丹的內眼閃了一下,顯露出他有多麼吃驚。談判是一種欺騙和誤導的微妙舞蹈,每一方都在保守秘密的同時努力爭取先手,而伊丹已經喪失了先手。他無心的反應出賣了他想要保守的秘密——如果這個克洛根人足夠機敏地捕捉到他的不安的話。
「西頓?你怎麼這麼認為呢?」他問道,小心地使他的語氣語調中不流露出任何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