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接近大角星。斷開超光速驅動核心。」
艦載內部通訊系統中響起舵手的口令,特勤戰艦「新德里號」上,星系聯盟海軍少將喬恩·格里斯姆——地球及其三個剛開發的恆星際殖民地上最著名的人物——向上方瞥了一眼。他馬上明顯感覺到艦體質量效應場發動機減速產生的巨大顛簸,「新德里號」也從超光速旅行回到了愛因斯坦宇宙的常規速度。
熟悉的紅移宇宙景象像鬼魅一樣潑灑進小小的舷窗,隨著戰艦減速漸漸冷卻到正常的顏色。格里斯姆痛恨觀景舷窗——聯盟戰艦完全依靠儀器導航,根本不需要任何目視參考。但為了照顧到對星際旅行的古老浪漫想像,所有的戰艦在設計時都留下幾個小型舷窗和至少一個通常安裝在艦橋上的大型舷窗。
聯盟一直儘力保持住這些浪漫的理想——這對徵兵極為有利。對於仍然留在地球上的人來說,未被探索的廣大星際空間依然充滿神奇。人類穿梭於星際之間的擴張是一部壯麗的冒險史與發現史,神秘的銀河系依舊在等待人類揭開面紗。
格里斯姆明白,現實比大家的想像要複雜得多。他親眼看過冰冷的銀河有多美麗,既宏闊又讓人心生懼意,而且他還知道銀河中還有許多人類尚未準備好去面對的未知之處。今早他從「山西」基地接收到的機密傳輸信息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許多方面,人類和小孩子沒有區別:天真,並且受到很好的保護。這並不令人吃驚。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上,直到最近兩個世紀人們才掙脫地球的束縛,前往冰冷的外太空探險。而真正意義上的恆星際旅行——能夠前往太陽系之外的目的地——也才是最近十年的事情。事實上連十年都不到。
那是在公元2148年,也就是九年之前,一支採掘隊從火星地下深處挖出了一個被遺棄很久的外星研究站的遺址。這被證明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發現的先兆,獨立改變了人類的一切。
在歷史上,人類第一次面對無可爭議、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他們在宇宙中並不孤獨。全世界的所有媒體都一擁而上報導此事:這些神秘的外星人是誰?他們現在在哪裡?他們現在滅絕了嗎?他們會回來嗎?他們對人類過去的進化有何衝擊和影響?他們將怎樣影響人類的未來?在最初的幾個月里,哲學家、科學家還有自封的專家們沒完沒了地在新聞節目和信息網上激烈討論這項發現的偉大意義,有時甚至暴力相向。
這項發現深深震撼了地球上每一個宗教的核心,新的信仰系統一夜間如雨後春筍般爆發,他們絕大部分以干涉主義進化論為基本原則,狂熱地斷言這項發現證明所有的人類歷史都被外星力量指導和控制。許多已有宗教則試圖將存在外星種族的現實融入到當前的神話系統中去,還有一些信仰根據新發現匆忙開始拼湊、重寫自己的歷史、綱領與信條。有少數頑固派拒絕承認此項事實,聲稱火星堡壘的發現是為了長期愚弄民眾並欺騙自己的信徒,將他們從正確的道路上誤導到錯誤的道路上去。甚至現在,長達十年之後,許多宗教還是試圖把這項發現與自己的信仰捏合起來以自圓其說。
通訊喇叭又噼啪作響,打斷了格里斯姆的思緒,將他的注意力從惱人的觀景舷窗拉到天花板上的艦載揚聲器上。「我們現在可以在大角星上著陸。估計到達時間大約12分鐘。」
他們大概花了六個小時從地球來到大角星,這是在太陽恆星系統之外最大的聯盟基地。這段旅程中的絕大部分時間裡,格里斯姆都蜷在一個數據屏幕前面,查看統計報告,評估人事檔案。
早在幾個月之前,此次行程就被規劃為一次公關活動。聯盟希望格里斯姆對畢業於大角星士官學校的優等新兵畢業生髮表講話,象徵火炬從過去的傳奇英雄傳到了未來的領導者手中。但是就在他們出發之前的一個小時,來自「山西」基地的信息徹底改變了此次航行的主要目的。
過去的十年就像光輝的夢景一樣,是人類歷史上的黃金年代,而他現在準備用嚴酷的現實擊碎美好的夢景。「新德里號」即將到達目的地,他將離開自己的私人艙室,也離開自己的平靜與孤獨。他把人事檔案從自己的數據終端傳到一張微型光碟上,放到聯盟軍制服上衣口袋裡。接著他退出系統,有些僵硬地從座椅中站起來。
他的艙室又小又狹窄,所使用的數據工作站也遠遠談不上舒適。聯盟軍艦上的空間都非常有限,私人艙室通常僅為戰艦指揮官獨家保留。在絕大多數任務中,甚至連受邀貴賓也不得不和船員一起起居,分享小小的公共睡艙。但是格里斯姆是活著的傳奇,可以為他例外。這一次去大角星的短期行程,就是船長慷慨地向格里斯姆提供了自己的私人艙室。
格里斯姆伸展開自己的身子,抻開縮得緊緊的頸部與肩部。少將左右晃動自己的腦袋,直到頸椎骨傳來令人滿意的嘎吱聲。他在鏡子里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制服——成名的負累之一就是要時刻保持良好的儀錶——然後出門,甩上門,大步流星地走向艦橋。
在格里斯姆經過時,許多船員都停下手裡的事情立正向他敬禮。他禮貌性地回以敬禮,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麼。他成為人類的英雄已有八年時間,早就養成面對他人致敬與崇拜的姿勢時下意識回應的能力。
格里斯姆的思緒又回到火星上的外星堡壘,它的發現對人類造成了全面性的衝擊,由此來看,「山西」基地傳來的令人不安的報告便顯得不那麼使人吃驚了。
發現人類在宇宙中並不孤獨這一事實所衝擊的絕不僅僅是地球上的宗教,人類的政治生態也同樣受到波及。宗教陷入了分裂主義混亂,成為極端主義者的孤立組織,而在政治上,這項發現將人類緊緊地團結在了一起。上世紀以來緩慢但穩定發展的泛地球文化認同突然之間快速達到頂點,並最終將人類的居民團結到一起。
短短一年之內,人類的聯盟憲章——史上第一個無所不包的全球聯盟——就由地球上最大的十八個國家——現在是「州國」——起草並且通過了。在有記載的歷史上,人類居民第一次將自己視為一個單獨的集體:人類,對抗外星人的人類。
聯盟軍部——專註於保護並防衛地球及其居民免遭非人類威脅的軍事力量——也迅速成立。地球上幾乎所有軍事組織的資源、士兵與軍官都抽調進來。
然而,有些人堅持認為,地球上各種不同的政府組織突然統一成一個政治實體的腳步稍微快了一點,也太實用主義了一點。信息網上充斥著火星堡壘其實在公布之前很久就被發現的理論,認為採礦隊發現堡壘的報告只不過是一個被掩藏很久的故事而已。他們聲言聯盟的成立只不過是一長串複雜的國際密約和密室交易的最後一步,數十年來一直在偷偷進行。
大眾的觀點一般無視這些妄想狂的陰謀理論。大多數人都從理想的信念去看待這項發現,認為它成為了催化劑,激勵了全世界的政府和人民,人類因此大踏步地前進到了一個新的勇敢年代,這裡人們互相協作,互相尊重。
而格里斯姆卻疲憊不堪,無力將自己沉浸在美好的幻想當中。私下而言,他總是忍不住懷疑那些政客是否像他們在公眾面前吹噓的那樣真的知道那麼多。甚至現在他也懷疑無人通訊機所搭載的「山西」基地求救信號是否是一次突襲,或者,他們是否在聯盟成立之前就已經預測到類似事件的發生?
接近艦橋的時候,他把這些外星研究站和骯髒的陰謀論都從腦子裡清了出去。作為一個實幹家,發現堡壘幕後的細節和聯盟的成立實際上不關他事。聯盟發誓要在星海之中保護人類,防禦自身,包括格里斯姆在內,每個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艾森霍恩——新德里號的船長——正通過安裝艦首的大型觀景舷窗向外凝望。窗外的奇觀讓他激動得有些顫抖。
隨著新德里號逐漸靠近,窗外巨大的大角星空間站看上去越來越宏偉。聯盟艦隊——幾乎有兩百艘戰艦,從只有二十個人的驅逐艦到成員多達數百人的戰列艦——從各個方向上靠近,像鋼鐵的海洋一樣包圍著空間站,籠罩在遠處K型紅巨星發出的橘黃色光芒中。這顆紅巨星名為大角星,空間站正是以這顆巨星的名稱命名。戰艦反射著恆星發出的耀眼光芒,似乎在真理和勝利的火焰中熊熊燃燒。
雖然看過幾十次這樣壯觀的場景,但是每次看到時,艾森霍恩仍會激動不已。這幅奇景總是提醒他,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們已經前進了多遠的旅程。火星上的發現極大地推動提升了人類,帶來煥然一新的感覺,他們在一個目的下團結起來。來自各個領域的頂尖專家在一個光輝的前景目標下集中資源——他們要努力解開藏在外星堡壘深處的技術秘密。
他們幾乎馬上發現普羅仙人——人類將這個未知的外星種族命名為普羅仙——在技術上比人類要先進一大截。而且,比較普遍的估計是,他們已經消失了五萬年,也就是現代人類歷史開始之前,他們就已經消失了很長很長時間。但普羅仙人建造自己空間站的材料與地球上任何自然存在的物質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