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斯特萊克猛地坐起來。他睡了多久,五分鐘?還是五十分鐘?有人在急匆匆地敲玻璃門。
「進來,門開著!」他喊道,然後檢查一下義肢,確定它已經被褲腿蓋住。
讓斯特萊克長舒一口氣的是,來者是約翰·布里斯托。他戴著一副厚眼鏡,眨著眼,顯得很激動。
「你好,約翰,請坐。」
但布里斯托卻大步走向他,臉漲得通紅,跟斯特萊克拒絕接他案子的那天一樣怒氣沖沖。他沒坐下,而是緊緊抓著椅背。
「我告訴過你,」他說,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我很明確地告訴過你,不希望你背著我單獨見我媽媽!」
「我知道,約翰,但是——」
「她非常不安。我不知道你跟她說了什麼,但今天下午,她在電話里泣不成聲。」
「很抱歉,可我問問題時,她好像並不介意——」
「她情況很糟糕!」布里斯托吼道,兔牙閃閃發光,「你怎麼能趁我不在時單獨去見她?你怎麼能這麼做?」
「約翰,羅謝爾葬禮結束後,我就告訴過你了,我覺得,我們正在跟一個可能會再次作案的殺人犯打交道。」斯特萊克說,「因為情況很危險,我想結束這種危險。」
「你想結束這種危險?那我的感受呢?」布里斯托嘶吼道,聲音都變了,「你想過你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嗎?我媽媽已經心力交瘁,現在,我女朋友好像也人間蒸發了。托尼說這全怪你!你對艾莉森做了什麼?她在哪兒?」
「我不知道。你沒給她打電話嗎?」
「她沒接。他媽的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白跑了一整天,結果一回來就——」
「白跑了一整天?」斯特萊克偷偷挪一下腿,讓義肢保持直立。
布里斯托一屁股坐到對面椅子上,重重地喘著氣,斜睨著斯特萊克。明亮的落日餘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
他忿忿地說:「今天早上,有人給我的秘書打電話,聲稱是拉伊的重要客戶,有急事要立刻見我。結果,我大老遠地趕過去,卻發現他根本不在國內,也沒有人給我打過電話。」接著,他抬手遮住眼睛,補了一句,「能把百葉窗拉上么?我什麼都看不清了。」
斯特萊克猛地一拉繩子,百葉窗「咔嗒」一聲合上,兩人頓時陷入一片清冷斑駁的陰影中。
「這可真是件怪事,」斯特萊克說,「好像有人故意要誘你出城。」
布里斯托沒吭聲,怒瞪著斯特萊克,胸部劇烈起伏著。
「我受夠了,」他突然說,「我要終止這項調查。我給你的錢你都可以留著。我得為我媽媽想想。」
斯特萊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把它放在膝上。
「你難道不想知道,今天我在你媽媽的衣櫥里發現了什麼嗎?」
「你進——進了我媽媽的衣櫥?」
「嗯。我想看看盧拉死的那天得到的那些新手提包。」
布里斯托開始結巴:「你——你……」
「那些手提包的內襯是可以拆下來的。很獨特的設計,是吧?白色手提包的內襯裡藏了份遺囑,是盧拉用你媽媽的藍色信紙手寫的,見證人是羅謝爾·奧涅弗德。我已經把它交給警方了。」
布里斯托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終於,他低聲問道:「那……遺囑上怎麼說?」
「她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她弟弟——皇家工兵軍團的喬納·阿傑曼中尉。」
「喬納……是誰?」
「去看看外面的電腦顯示器。上面有張照片。」
布里斯托站起身,夢遊般走向隔壁房間的電腦。斯特萊克看著他移動滑鼠,屏幕亮了。阿傑曼那張英俊的臉出現在顯示器上。穿著軍禮服的他面帶一抹嘲諷的微笑。
「噢,天啊!」布里斯托說。
他回到斯特萊克面前,癱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盯著他。
「難……難以置信。」
「監控錄像上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斯特萊克說,「盧拉死的那天晚上,他逃跑的樣子被拍下來了。休假期間,他在克勒肯維爾跟寡居的母親一起住。所以,二十分鐘後,他才會沿著西奧博爾德斯路飛跑,因為那是他家的方向。」
布里斯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們先前都說我自我欺騙,」他幾乎大喊出來,「但該死的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不,約翰,你沒自我欺騙。」斯特萊克說,「你沒欺騙自己,而是他媽的瘋了。」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倫敦,人聲、機器的隆隆聲不絕於耳。但拉上了百葉窗的屋裡卻一片沉寂,只有布里斯托不均勻的呼吸聲。
「不好意思?」他說,禮貌得可笑,「你說我什麼?」
斯特萊克笑了。
「我說你他媽瘋了。你殺了你妹妹,跑了。然後,又讓我調查她的死因。」
「你——你開玩笑的吧。」
「哦,我可是認真的。約翰,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很清楚,盧拉死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你。一旦你媽媽死了,你一千萬英鎊就到手了。毫不在乎,是么?不管你把信託基金吹得如何天花亂墜,我還是知道你拿到手的比你的工資高不了多少。如今,阿爾布里斯股票幾乎一文不值,不是么?」
布里斯托目瞪口呆地看了他許久,然後稍稍坐直,瞥向角落裡的行軍床。
「一個窮困潦倒、住在辦公室的傢伙,真是一派胡言。」布里斯托的聲音冷靜而嘲諷,但呼吸卻異常急促。
「我知道你錢比我多,斯特萊克說,」
「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說過你有錢了,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就我自己而言,我想說,我還沒墮落到挪用客戶錢財的地步。在托尼察覺到之前,你已經貪污康韋·奧茨多少了?」
「噢,這麼說,我還是個盜用公款的人?」布里斯托假笑著說道。
「沒錯。」斯特萊克說,「這對我來說不重要。你殺死盧拉是為彌補虧空,為貪圖那上千萬英鎊,還是因為恨盧拉的勇氣,這都不關我的事。但法庭可能想知道,他們總是講求動機。」
布里斯托開始不停地晃膝蓋。
「你瘋了,」他又擠出一個笑容,「你找到一份遺囑。上面說盧拉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那個人而不是我。」他指向看到喬納照片的外間辦公室,「你跟我說,盧拉死的那天晚上,鏡頭裡走向盧拉公寓的那個人,以及十分鐘後從鏡頭前跑過的那個人,都是他。可你要指控的人卻是我!我!」
「約翰,你最初來見我之前,就知道監控錄像上的那個人是喬納。羅謝爾告訴你的。盧拉打電話給喬納,安排那晚見面時,羅謝爾也在瓦什蒂,還見證了一份把所有東西都留給喬納的遺囑。她找上你,告訴你一切,並開始敲詐你。她想要錢買套公寓和一些昂貴的衣服。作為回報,她承諾對你不是盧拉遺產繼承人的事守口如瓶。
「羅謝爾沒意識到你就是兇手。她以為是喬納把盧拉從窗戶里推下去的。盧拉死的那天,羅謝爾看到一份什麼都沒留給她的遺囑,然後盧拉沒送她回家。而她後來的反應真夠冷血的——只要能拿到錢,便任由兇手逍遙法外。」
「一派胡言。你腦子不清楚了。」
「你費盡心思,阻止我找到羅謝爾,」
斯特萊克繼續說,就像沒聽到布里斯托說話,「你假裝不知道她的名字和住處。我認為她可能對調查有幫助,你佯裝不信。然後,你又刪掉盧拉電腦上的照片,讓我看不到羅謝爾的長相。沒錯,羅謝爾可以直接向我指認,你想陷害的那個人是謀殺犯。但另一方面,她知道一份可以剝奪你遺產繼承權的遺囑。而你的首要目標,就是在遺囑公諸於世之前,找到並銷毀它。可笑的是,它一直就在你媽媽的衣櫥里。
「不過,約翰,就算你毀掉那份遺囑,又能怎麼樣呢?你很清楚,喬納知道自己是盧拉的遺產繼承人。而你不知道的是,還有個人知道那份遺囑的存在——化妝師布萊妮·雷德福。」
斯特萊克看到,布里斯托轉著舌頭,不停地舔嘴唇。他可以感覺到這位律師的恐懼。
「布萊妮不想承認她動過盧拉的東西。但她的確在盧拉藏起那份遺囑之前看到了它。不過,布萊妮有閱讀困難症,以為『喬納』就是『約翰』。她把遺囑想成西婭拉說過的那些話。即盧拉把一切都留給她兄弟。所以,她覺得沒必要告訴任何人她偷偷讀到過那些字,因為反正錢都是你的。約翰,有時候,你運氣真是見鬼的好。
「但對你這種思想扭曲的人來說,解決困境的最佳方案就是讓喬納來背謀殺的罪名。如果他殺了人,這份遺囑曝不曝光都無所謂了。他或者其他人知不知道有這份遺囑存在,也無關緊要了。因為無論如何,錢都會落入你手中。」
「荒謬。」布里斯托氣喘吁吁地說,「斯特萊克,你別干偵探,改行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