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空氣清新,陽光明媚。

斯特萊克坐上開往切爾西的地鐵。切爾西是個樹木繁茂的高雅之地。他不熟悉倫敦這部分的地區。因為春日暖陽下淡雅的切爾西皇家醫院,是萊達從未有幸踏足過的地方。

富蘭克林街很迷人:滿街的紅磚建築和梧桐,還有一大片圍著護欄的草地,一大群小學生在這裡玩耍,他們穿著埃爾特克斯牌淡藍色上衣和海軍藍短褲,附近有穿著運動衫的老師負責看護他們。除了他們歡快的嬉鬧聲,寧靜的社區只有偶爾幾聲啁啾的鳥鳴。斯特萊克手插在口袋裡,順著人行道,朝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他一輛車也沒看到。

踏過四級石頭台階,就看見一扇半開著的玻璃門。門邊的牆上安著個老式的樹脂門鈴。斯特萊克仔細一瞧,「E號公寓」

幾個字旁的確寫著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名字。然後,他退回到人行道上,站在和煦的陽光下等著,不時朝街上張望。

十點半到了,但約翰·布里斯托沒有出現。廣場上仍然一片冷清,在圍欄的另一頭,二十來個小孩在拱形小門和彩色的圓錐間跑來跑去。

十點四十五分,斯特萊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是羅賓的簡訊:艾莉森剛打電話來,說約翰·布里斯托不巧被耽擱了。他不希望你在沒有他在場的情況下單獨跟他媽媽說話。

斯特萊克立刻給布里斯托發簡訊:你要耽誤多久?今天還能見面嗎?

晚一點也沒關係。

他剛把簡訊發出去,手機就響了。

「喂,你好。」斯特萊克說。

「奧吉?」電話里傳來格雷厄姆·哈迪卡細小的聲音,此刻他還在德國,「我查到阿傑曼的資料了。」

「你可真會挑時間。」斯特萊克拿出筆記本,「接著說。」

「他全名叫喬納·弗朗西斯·阿傑曼中尉,隸屬皇家工兵軍團。二十一歲,未婚,最後一次執勤是在一月十一日。六月份回國。只有一個親人,就是他媽媽。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孩子。」

斯特萊克把手機夾在下頜和肩膀中間,把這些都寫在筆記本上。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哈迪,」他說道,把筆記本收起來,「你還沒拿到照片吧?我可以從電子郵件給你發一張。」

斯特萊克把辦公室的電郵地址給了哈迪卡。隨後,兩人寒暄一陣,便掛了電話。

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斯特萊克拿著手機,等在草木蔥蘢的廣場上。周圍仍舊一片安寧:嬉戲的孩子們有的在玩鐵環,有的在丟沙包。遠處,一架銀色飛機划過長春花般蔚藍的天際,留下一條粗粗的白線。終於,斯特萊克的手機輕響了一下,但在靜謐的街道上,那聲細弱的「吱喳」

聲還是清晰可聞。是布里斯托的簡訊:今天沒辦法。我還得去拉伊。明天怎麼樣?

斯特萊克嘆了口氣。

「抱歉,約翰。」他咕噥一聲,拾級而上,按響了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門鈴。

門廳寬敞安靜,光線很好。不過,整體裝潢顯得有點沉悶:

一個插著乾花的桶狀花瓶,暗綠色的地毯,淡黃色的牆。也許,主人覺得這樣的搭配既不會讓人反感,又經濟實惠吧。和「肯蒂格恩花園」一樣,這裡也有一部電梯,不過是木門的。斯特萊克選擇爬樓梯。

房子雖然已有些微破舊,但貴氣依舊。

打開頂層公寓門的是麥克米蘭中心一個笑容滿面的西印度護士。剛才,大門也是她開的。

「你不是布里斯托先生。」她快活地說。

她讓他進了門。布里斯托夫人家的門廳里東西很多,卻井然有序。淡粉紅色的牆上掛滿了用舊鍍金相框裝著的水彩畫。

傘架上掛滿手杖,牆上的一排釘子掛滿外套。斯特萊克朝右邊瞥了一眼,盡頭處有個長方形的書房,書房裡有一張厚重的木桌和一張背對門口的轉椅。

「請在客廳稍等一會兒,我去看看布里斯托夫人準備好了沒有。」

「嗯,好的。」

他跨過她指的那扇門,走進迷人的房間。淡黃色的牆邊是擺著照片的書櫃。鋪著印花棉布的沙發旁,一架老式撥號電話靜靜地躺在茶几上。直到完全看不見那個護士了,斯特萊克才從掛鉤上提起聽筒。

放下時故意傾斜一下,沒有放到位。

飄窗旁邊的疊櫥式寫字檯上立著一個銀相框,是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和爵士夫人的結婚照。照片上的新郎比新娘老很多,是個結實矮胖、蓄著鬍子、紅光滿面的男人。新娘是個苗條的金髮女郎,有種淡雅的美。斯特萊克背對著門,假裝欣賞照片,然後悄悄把櫻桃木書桌的抽屜拉開一些。裡面有一些上好的淡藍色信紙和配套的信封。隨後,他關上抽屜。

「斯特萊克先生?你可以過來了。」

斯特萊克再次穿過貼著淡粉紅色牆紙的走廊,走了一小段路,踏進一個大卧室。

卧室房間的主色調是鴨蛋青和白色,房間里處處都顯得既高雅又有品味。左邊兩扇半敞著的門後面是廁所和一個大衣櫥。房間里擺放著頗有法國風味的精緻傢具,以及重病病人會用到的各種器具:金屬架上掛著靜脈點滴,衣柜上有個閃亮乾淨的便盆,還有琳琅滿目的藥瓶。

那個垂死的女人穿著一件厚厚的象牙色睡衣,斜躺在木雕床上。因為墊了很多白色枕頭,她整個人似乎都縮小了,瘦骨嶙峋,絲毫看不出曾經的年輕和美貌。她的眼睛深深地凹進去,顯得迷濛而黯淡。

稀疏的灰發就跟嬰兒的頭髮一般,露出大片粉紅色的頭皮。消瘦的手臂無力地貼著被子,上面還插著導管。很明顯,她快要死了。死亡彷彿已經踏進這個房間,正耐心而禮貌地等在窗帘後面。

空氣中瀰漫著萊姆花的味道,但也沒能完全蓋過消毒水的氣味和身體的腐朽之氣。這些氣味讓斯特萊克想起他在醫院裡度過的那幾個月。當時,除了無助地躺在那兒,他什麼也幹不了。這裡的大飄窗抬起了幾英寸,清新溫暖的空氣和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都飄進房間里。

從這裡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沐浴在陽光下的梧桐樹頂。

「你就是那個偵探?」

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吐字也不怎麼清楚。斯特萊克本來還想,不知布里斯托有沒有將自己的職業告訴她。真高興,她已經知道了。

「嗯,我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約翰在哪兒?」

「他還在辦公室。」

「又是辦公室,」她嘟囔一聲,繼續說道,「托尼給他的工作太多了。這不公平。」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斯特萊克,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一張小漆凳,「坐那兒吧。」

斯特萊克看到她褪了色的虹膜里有絲絲白線。坐下來之後,斯特萊克注意到,床頭柜上還擺著另外兩張鑲在銀質相框里的照片。突然,他像觸電般看見了十歲的查理·布里斯托:胖乎乎的小臉,留著鯔魚式髮型。他這副穿著尖領校服、打著大領結的模樣,就那樣永遠地留在了八十年代。當時,他還跟自己最好的朋友——科莫蘭·斯特萊克揮手道別,說復活節之後再見。照片里的他,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查理照片旁是另一張稍小一點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個非常標緻的小女孩:

一頭烏黑的長捲髮,大大的棕色眼睛,穿著海軍藍校服。這就是盧拉·蘭德里,那時她還不到六歲。

「瑪麗,」布里斯托夫人喚道,聲音還是那麼微弱,護士急忙趕過來,「能給斯特萊克先生來點……你是要咖啡?還是要茶?」她問斯特萊克。可斯特萊克的思緒已經飄回到二十五年前。他想起陽光燦爛的花園,查理·布里斯托,這位金髮碧眼、舉止優雅的母親,還有冰鎮檸檬汁。

「來杯咖啡就好,非常感謝。」

「真抱歉,沒能親自為你準備,」布里斯托夫人說,「但正如你看到的,我現在根本沒有自理能力,只能依靠陌生人的憐憫度日。就像可憐的布蘭奇·杜波依斯 。」說話間,護士已經「咚咚咚」地走開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彷彿在全神貫注地感受體內的疼痛。他看在眼裡,突然很想知道她的病到底有多嚴重。她說話時,他分明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痛苦,萊姆花的香氣都無法掩蓋的一股腐朽氣息。他很好奇,同時也明白,布里斯托的大部分時間一定都在照顧她。

「約翰怎麼沒來?」布里斯托夫人閉著眼,又問了一聲。

「他被公事絆住了,這會兒在辦公室呢。」斯特萊克又說了一遍。

「噢,對,對,你說過了。」

「布里斯托夫人,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如果問題涉及隱私或惹您不高興,還希望您能原諒。」

「如果你和我一樣,也經歷了那麼多事,」她靜靜地說,「你就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事能傷害到你了。叫我伊薇特吧。」

「謝謝。我做點兒筆記,您不介意吧?」

「不,不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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