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章

這是斯特萊克把自己的東西搬出夏洛特的公寓後,第一次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搭計程車。車子開向沃平時,他注視著計費表,它已經開始跳了。計程車司機非得跟他講戈登布朗為什麼是個該死的敗類。

一路上,斯特萊克都沉默地坐著。

斯特萊克不是第一次去停屍間。

所以,這也不是他見過的第一具屍體。他對幾乎所有槍炮造成的傷口都已經免疫了。支離破碎、內臟橫流的屍體就像屠宰店裡的貨物一樣,亮閃閃、血淋淋。斯特萊克從來不覺得噁心,即便最破碎的屍體也會蒼白冰冷地躺在冷藏抽屜里。總會有人替它們消毒,並進行標準處理。反而是那些既沒經過處理、也未依照官方程序保護的完整屍體,時常站起來,爬進他的夢中。殯儀館裡,他媽媽穿著她最喜歡的鐘形袖長裙,雖然瘦削,卻顯得很年輕,身上看不到任何針孔的痕迹;阿富汗濺滿鮮血的路上,加里·托普利中士雖然臉還完好無損,但胸部以下的身體卻已經不見了。斯特萊克躺在炙熱的沙土路上,努力剋制著不去看加里那張空洞的臉。他怕瞥到下面,會發現自己的哪部分身體也不見了……但很快他便昏過去。再次醒來時,人已經躺在戰地醫院……

接待室很小,磚牆上空空如也,只掛著一張印象派的印刷畫。斯特萊克盯著那幅畫,覺得以前應該在哪兒見過。終於,他想起來了。

露西和格雷格家的壁爐上方,也掛著一張這樣的畫。

「斯特萊克先生嗎?請進。」一位殯葬人從門裡仔細往外看了看,說道。他頭髮灰白,穿著白外套,戴著橡膠手套。

這些管理屍體的幾乎都是快樂高興的人。斯特萊克跟著他走進燈火通明的寒冷內室。這裡很寬敞,卻沒有窗戶。巨大的鋼製冷庫門都開在右邊牆上。鋪著瓷磚的地板有一些坡度,傾向中央排水管。所有的聲音都回蕩在閃亮堅硬的物體表面,聽上去就像一小群人正列隊進入房間。

一輛金屬手推車已經等在一個冷藏庫門前。車邊是英國刑事調查局的兩名警官——沃德爾和卡佛。沃德爾沖斯特萊克點點頭,咕噥著打了聲招呼。而大腹便便、滿臉斑點、制服肩上還撒著頭皮屑的卡佛,則只是哼了一聲。

殯葬人使勁擰了一下冷藏庫門上厚重的金屬把手。三顆不知道是誰的腦袋露了出來。它們排成一個豎列,每個都用柔軟的白布包著。看得出來,那些布已經洗過很多遍了。殯葬人翻開裹著中間那顆腦袋的布,看了看別在布上的名牌——沒有名字,只潦草地寫著前一天的日期。他熟練地把載著屍體的長托盤平順地滑出來,放在一旁的手推車上。斯特萊克注意到,卡佛退到一邊讓殯葬人把手推車推出冷藏庫大門時,下巴一直在動。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其他屍體從視線里消失了。

「既然只有我們幾個,就不另外找觀察室了吧,省得麻煩。」殯葬人飛快地說,「中間的燈光是最好的。」然後,他把推車推到排水管邊,拉開被單。

羅謝爾·奧涅弗德腫脹的屍體露了出來。她的臉上再也沒有懷疑,只餘下某種空洞的驚異神情。沃德爾已經在電話里簡單說過,所以斯特萊克知道被單下的人是誰。但死者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端脆弱之感,還是讓斯特萊克吃了一驚。看起來,她比之前小多了。

當時她隱瞞了某些信息,坐在他對面吃著薯條。

斯特萊克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們,還拼讀一遍,讓那位殯葬人和沃德爾分別將其準確地抄在寫字板和筆記本上。她的地址他只知道一個:哈默史密斯的流浪漢之家——聖埃爾莫收容所。他把這個地址也告訴了他們。

「誰發現她的?」

「昨天深夜,河警把她撈了起來。」

卡佛第一次開口。

他操一口倫敦南部口音,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嫌惡:「通常,大約三周後屍體才會浮到水面,是吧?」他沖著殯葬人補上最後兩個字,口氣更像是陳述事實,而非提問。而殯葬人則謹慎地輕輕咳嗽了一下。

「兩周是個可以接受的平均值,但這件案子中,如果她在河裡的時間不足三周,我也不會覺得奇怪。某些跡象表明……」

「好,這些我們會去問病理學家。」

卡佛輕蔑地說。

「不可能有三周。」斯特萊克說。殯葬人沖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為什麼不可能?」卡佛問。

「因為兩周前的昨天,我請她吃了漢堡和薯條。」

「嗯,」殯葬人越過屍體沖斯特萊克點點頭,「我正要說,死前攝入大量碳水化合物也會影響屍體的浮力。這裡涉及腫脹度的問題……」

「你就是在那次見面時給了她名片,是嗎?」沃德爾問斯特萊克。

「嗯。真意外,居然還能看得清。」

「她把名片插進帶塑封的公交卡,塞在牛仔褲後袋裡了。那個塑料封套起到了保護作用。」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一件寬大的粉紅色人造毛外套,活像個長毛的提線木偶。下身是牛仔褲和運動鞋。」

「我請她吃漢堡時,她穿的也是這一身。」

「這樣的話,就應該仔細檢查一下胃裡的東西——」殯葬人開口道。

「她還有什麼至親嗎?」卡佛問斯特萊克。

「有個姑姑在基爾本。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羅謝爾的眼瞼沒合攏,露在外面的那顆眼球上帶著溺水者特有的閃亮光澤。她鼻孔周圍的皺褶里依稀可見一些血沫的痕迹。

「她的手是什麼樣子?」斯特萊克問那位殯葬人。羅謝爾的胸部以下都還蓋在被單里。

「別管她的手了,卡佛厲聲說,」「我們看完了,多謝。」他沖那位殯葬人大聲說,弄得整個房間都是回聲。接著他又對斯特萊克說:「我們想跟你談一談。車在外面。」

對於警察的問題,斯特萊克向來都樂意回答。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在新聞里聽到這句話時,他就對警察的工作著了迷。

他媽媽總是把他這種怪異的童年迷戀,怪到他舅舅特德頭上。特德以前當過憲兵。

斯特萊克聽到的所有跟旅行、推理、探案有關的驚悚故事,也都來自特德舅舅。協助警方調查。五歲時,斯特萊克就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高尚無私的市民,樂意花時間和精力幫助警察。在他的想像中,那些警察還發給他一副超大的眼鏡和一根警棍,允許他扮演披著斗篷的無名氏,魅力十足。

現實卻是:小小的審訊室里,沃德爾遞給斯特萊克一杯從咖啡機里買來的咖啡。他對斯特萊克的態度跟卡佛不一樣。

卡佛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都散發著敵意,一點兒都不友善。斯特萊克懷疑,沃德爾的上司對他們此前的合作情況並不了解。

滿是刮痕的桌上有個小小的黑色托盤。裡面裝著十七便士的零錢,一把耶魯電子鎖的鑰匙,以及一張帶塑料殼的公交卡。斯特萊克的名片已經褪色,皺巴巴的,但仍看得清上面的字。

「她的包呢?」斯特萊克問桌子對面的卡佛。沃德爾斜靠在角落的文件柜上。

「灰色的。便宜貨,看起來挺有塑料感的一個包。沒找到,是不是?」

「可能被留在她的非法住所里了。或者說,她那該死的落腳點。」卡佛說,「通常,自殺的人可不會拎著包跳河。」

「我不認為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斯特萊克說。

「哦,是嗎?」

「我想看看她的手。她告訴過我,她討厭水沒過臉的感覺。人們只要在水中掙扎過,手的位置——」

「啊,很高興能得到你的專業意見,」

卡佛不無諷刺地說,「我知道你是誰,斯特萊克先生。」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擱在後腦勺上,露出襯衣腋下那兩片已經乾涸的汗漬。一股酸臭刺鼻、帶著洋蔥味兒的狐臭從桌子對面飄過來。

「他以前在特別調查局干過。」文件櫃旁的沃德爾插嘴道。

「我知道,」卡佛叫道,抬起滿是頭皮屑的長眉,「我從安斯蒂斯那兒聽說過了。那條該死的腿,還有那枚該死的救生勳章。簡歷很豐富嘛。」

卡佛放下手,傾身向前,手指緊扣著桌子。條形燈光下,他那咸牛肉般的膚色和冷硬眼睛下的紫色眼袋都顯得更難看了。

「我知道你爸爸是誰,我什麼都知道。」

斯特萊克抓了抓自己沒刮鬍子的下巴,等著他往下說。

「想跟你爸爸一樣有錢、有名,是不是?你乾的事,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卡佛明亮的藍眼睛裡布滿血絲。斯特萊克一直認為,有這種眼睛的人全都暴躁易怒。他曾在帕拉見過一位眼睛也像這樣的上校。後來,那人因為嚴重的人身傷害賠了別人很多錢。

「羅謝爾沒跳河。盧拉·蘭德里也沒跳樓。」

「一派胡言,」卡佛吼道,「你在跟兩位已經證實蘭德里是跳樓自殺的人說話!他媽的每一條可能的證據我們都仔細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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