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事先已經知道,所以斯特萊克見到基蘭·科洛瓦斯·瓊斯時,一點也不像這位司機見到他那樣驚訝。基蘭·科洛瓦斯·瓊斯拉開左邊的後車門,車裡的燈光微微照亮了他。不過,看到斯特萊克身旁的西婭拉時,他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晚上好。」斯特萊克說,他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鑽進去,坐在西婭拉旁邊。
「基蘭,你見過科莫蘭的,對吧?」
西婭拉說道,繫上安全帶。她的裙子縮上去了,露出兩條長長的腿。斯特萊克都不敢確定她裙子下面還有沒有穿什麼別的。
反正,她那件銀色迷你裙下肯定是沒戴胸罩的。
「你好,基蘭。」斯特萊克說。
司機盯著後視鏡,沖斯特萊克點點頭,但沒說話。他表現出十足的專業素養,斯特萊克懷疑即使沒有偵探在,他也養成了這種習慣。
車開了。西婭拉開始在包里翻東西:她掏出一瓶香水,沖著臉和肩膀大噴一通,接著又抹起唇膏。自始至終嘴裡都一直講個不停。
「我需要什麼?錢。科莫蘭,親愛的,能把這個裝你口袋裡嗎?求你了!我可不想裝著這麼大的東西。」她遞給他一堆皺巴巴的二十英鎊鈔票,「你真是太好了。哦,我還需要手機。能再幫我裝個手機嗎?天啊,這包太亂了。」
她的手機掉在汽車地板上。
「你說,盧拉畢生的願望就是找到生父……」
「哦,天啊,肯定是的。過去,她老是說起這事。那婊子——就是她親媽,告訴她生父是黑人時,她真的特別興奮。居伊總說那是胡扯,他討厭那個女人。」
「他見過馬琳·希格森,是不是?」
「哦,沒有,他非常討厭她,想起來就討厭。他看得出盧拉有多激動。他只想保護她,不讓她失望。」
管得真寬,斯特萊克正這麼想著,汽車在黑暗中拐了個彎。盧拉真有那麼脆弱嗎?科洛瓦斯·瓊斯梗著脖子,腦袋一動不動,眼睛總忍不住往斯特萊克臉上瞄。
「後來,盧拉認為有線索能找到他——她的親生父親,但結果卻事與願違。死胡同!是的,太讓人傷心了。她真以為自己可以找到他的,但一切還是從她的指縫間溜走了。」
「什麼線索?」
「關於那所大學在哪兒的線索。她媽媽說過的一些話。盧拉覺得她已經找到了那個地方,肯定是那兒,她去查了記錄之類的東西,和她那個滑稽的朋友一起去的,她叫什麼來著……」
「羅謝爾?」斯特萊克提示道。此刻賓士車已經「嗚嗚」地開上了牛津街。
「對,羅謝爾,沒錯。盧拉是在康復中心,還是什麼地方認識她的,可憐的小東西。盧拉對她簡直好得不得了。總是帶她去逛街,還送她很多東西。總之,她們沒找到他,也許找錯地方了吧,我不記得了。」
「她是不是在找一個叫阿傑曼的人?」
「她沒告訴過我那人叫什麼。」
「或者奧烏蘇?」
西婭拉轉向他,那雙漂亮的淺色眼睛裡滿是震驚。
「那是居伊的真名!」
「我知道。」
「哦,天啊,」西婭拉樂得咯咯直笑,「居伊他爸爸可沒上過大學。他是個公交車司機。因為居伊老是畫裙子素描,他爸還打過他。所以居伊才改了名。」
車速慢下來。四隊等候的人群沿街排開。隊伍最前面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入口。
看上去有點像某棟私人住宅的大門。白色柱門前隱約可見一群黑乎乎的身影。
「狗仔隊,」科洛瓦斯·瓊斯頭一次開口,「西婭拉,下車時當心點兒。」
他溜出駕駛座,走到左邊後車門邊,但狗仔已經跑了過來。這些討厭的黑衣人一靠近,就舉起長鼻子相機。
西婭拉和斯特萊克立刻被炮火一樣的閃光燈包圍。
斯特萊克頓時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他低下頭,本能地挽著西婭拉·波特修長的上臂,推著她往前方那個黑色的長方形大門走。對他們來說,那裡就意味著庇護所。大門奇蹟般地打開,讓他們進去。排隊的人群頓時炸了鍋,激動地大喊大叫,抗議他們如此輕鬆就進去了。然後,閃光燈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業搖滾樂和低音貝斯響亮的聲音。
「哇,你方向感很強啊,」西婭拉說,「我一般都是猛撞保安,結果他們就只能把我推進來了。」
一條條刺眼的紫光和黃光強烈地衝擊著斯特萊克的視覺。他鬆開她的胳膊。她膚色極白,站在暗處,好像在發光。然後,又有十幾個人湧進來,推擠著他們往夜總會裡面走。
「來。」西婭拉說,她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手指纖長),拉住斯特萊克,拖著他往前走。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眼前的面孔不斷變換。跟夜總會裡的大部分人相比,他倆都要高一些。斯特萊克看到牆上嵌著長玻璃魚缸似的東西,裡面似乎還有浮動的蠟,讓他想起了他媽媽的老熔岩燈。牆邊有長長的黑皮軟座,再往前走,靠近舞池的地方便是一些包廂。因為巧妙地裝了不少鏡子,所以很難說這個夜總會到底有多大。有那麼一刻,斯特萊克瞥到了自己:像一抹厚重突兀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跟在一個銀色的空氣精靈——西婭拉後面。他身體的每一處都激蕩著音樂。他的頭、他的身體,無一不在震動。舞池裡的人那麼多,他們居然還能擠進去又蹦又跳,真是個奇蹟。
他們來到一扇裝有襯墊的門前。守門的是個禿頭保安。他為他們推開隱蔽的大門,並沖西婭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
他們進去了。這裡要安靜一點,但仍然很擠。顯然,這地方是特意為名人和他們的朋友準備的。斯特萊克看到一名穿迷你裙的電視主播、一位肥皂劇演員、一名主要因性慾而出名的喜劇演員。接著,在遠處一個角落裡,他看到埃文·達菲爾德。
他圍著骷髏圖案的圍巾,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坐在兩張黑皮長沙發連接的地方,舒展開來的雙臂搭在沙發背上。擠在他身邊的多半都是女人。他臉色蒼白,面頰瘦削,綠松石般的眼睛十分明亮。他抹著深紫色的眼影,一頭齊肩黑髮被染成了金黃色。
在這個房間里,達菲爾德那群人幾乎有著磁石般的力量。斯特萊克偷偷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發現其他人都在盯著他們看。他們周圍有一圈旁人出於尊重留出的空間。那圈空地比其他人佔據的空間還要大。不過,達菲爾德和同伴顯然沒意識到這點。斯特萊克覺得這其實是一種專業技巧,他們所有的人都既有身為獵物的高度警覺,也有身為捕食者的驕傲。在名聲這條顛倒的食物鏈中,被悄悄跟蹤並獵殺的是大型野獸——它們都在邁向自己的宿命。
達菲爾德正在跟一個性感的女人聊天。那女人深褐色頭髮,皮膚淺黑。聽達菲爾德說話時,她微張著嘴,一副近乎滑稽的專註表情。西婭拉和斯特萊克越走越近,斯特萊克看到,有那麼一瞬間,達菲爾德的視線離開了那個女人。他快速掃視著吧間的一切,不僅看眾人都在關注什麼,也在看會發生什麼其他的事。
「西婭拉!」他嘶啞地喊道。
達菲爾德敏捷地跳起來,那女人立刻變得垂頭喪氣。達菲爾德儘管瘦,但還是很有肌肉。他從桌後溜出來擁抱西婭拉。
穿著厚底鞋的西婭拉比他高八英寸。她鬆開斯特萊克的胳膊,回應達菲爾德的擁抱。
那一刻,整個夜總會的人似乎都在看他們,都在看那光芒四射的瞬間。然後,人們回過神來,繼續聊天、喝雞尾酒。
「埃文,這是科莫蘭·斯特萊克,」
西婭拉說。接著,她湊到達菲爾德耳邊:「他是喬尼·羅克比的兒子!」事實上,她的聲音很低,斯特萊克不可能聽得清。
但斯特萊克卻從她的唇形看出她說的話。
「嘿,你好,夥計。」達菲爾德伸出手,讓斯特萊克握了握。
斯特萊克見過不少積習難改的花花公子。達菲爾德跟他們一樣,聲音和舉止也有點娘。可能這種長期混跡女人堆的男人都會變娘。或者,這是讓獵物乖乖就範的好辦法?達菲爾德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在沙發上給西婭拉騰出個位置。那個淺黑膚色的女人看上去挫敗極了。沒人搭理斯特萊克,他只好自己拖了張矮凳到桌邊。
然後,他問西婭拉想喝點什麼。
「哦,給我來一杯『微醺烏齊』,」
她說,「親愛的,用我的錢。」
她的雞尾酒有股很濃的法國綠茴香酒的味道。斯特萊克自己買了瓶水,然後便回到桌前。這會兒西婭拉和達菲爾德正聊得起勁,鼻子都快碰到一起去了。不過,斯特萊克放下飲品時,達菲爾德抬起頭,瞅了四周一眼。
「嘿,科莫蘭,你是做什麼的?玩音樂的么?」
「不,斯特萊克說,」「我是個偵探。」
「別扯了,」達菲爾德說,「這回,我又殺了誰啊?」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