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六章

很難說清,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從迷糊中完全清醒過來的。起初,他還面朝下躺在一片金屬瓦礫碎片中,耳邊驚叫聲不斷。

在一片血污中,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接著,他發現自己渾身是汗,趴在行軍床上,口乾舌燥,頭痛欲裂。即便閉著眼,他也能感覺到窗外灌進來的陽光:紅彤彤的。活潑細密的陽光下,眼部毛細血管就像一張黑網,緩慢地舒展開來。

他一件衣服也沒脫,義肢也沒卸下來。

他躺在睡袋上的樣子,彷彿是摔倒了在上面。令人傷心的回憶就像猛扎著太陽穴的碎玻璃:跟酒保再討一品脫;羅賓在桌子對面朝他微笑。他真的在那種狀態下,還進烤肉店吃了東西?他記得自己死命地想拉開拉鏈撒尿,卻怎麼也拽不出卡在拉鏈里的襯衣。他把手伸到下面,欣慰地發現拉鏈還是好好的。不過,如此微小的動作都讓他忍不住呻吟,更讓他想吐。

斯特萊克就像肩上扛著易碎品,正小心平衡著身體的人,慢慢坐直身子。他掃了一眼陽光明媚的屋子,不僅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連今天是哪一天也糊裡糊塗的。

通往辦公室外間的門關著。外面什麼聲音也沒有。也許,他的臨時僱員貼心地迴避了吧。接著他看見地上有個長方形的東西,白白的,就在門邊。想來應該是從門縫塞進來的。

斯特萊克小心翼翼地跪下,伸手把它拿了過來。很快他便看見了一張羅賓留下的字條。

親愛的科莫蘭(他想,以後都不會再有「斯特萊克」先生了吧):我看見你在文件最上面列的調查清單。查查阿傑曼和康乃馨酒店,我應該沒什麼問題。我手機開著,如果想讓我回來,給我打電話。

我在你門外設了個鬧鐘,調的時間是兩點。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五點去阿靈頓一號,跟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見面。

外間桌上有水、撲熱息痛和阿司匹林。

羅賓他拿著便條,靜靜地在行軍床上坐了五分鐘,心裡想著自己該去哪兒吐,但身體還在享受著灑在背上的陽光。

四片撲熱息痛和一瓶阿司匹林——差不多了,一定會吐的。十五分鐘後,他衝進骯髒的廁所,吐了個天翻地覆、臭氣熏天。他由衷地慶幸羅賓不在。回到辦公室外間,他又喝了兩瓶水,並關掉鬧鐘——那玩意兒老是讓他的腦袋突突直跳。仔細考慮一番後,他選了套乾淨衣服,帶上沐浴露、體香劑、刮鬍刀、剃鬚膏,從旅行包里掏出毛巾,從地上的一個紙箱底部翻出一條游泳褲,又從另一個紙箱里取出一對灰色的金屬拐杖,便挎起運動包,另一隻手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金屬樓梯。

去馬利特街的路上,他買了個家庭裝的牛奶巧克力。斯特萊克在軍隊醫療團認識的伯尼·科爾曼曾跟他解釋過,宿醉的大部分癥狀都是脫水和低血糖導致的。而這些癥狀又必然會延遲嘔吐時間。斯特萊克胳膊下夾著拐杖,大口嚼著巧克力。每走一步,他的腦袋都疼得厲害,就跟剛被車輪碾過似的。

然而,幸災樂禍的醉酒女神仍舊不打算放過他。他慶幸能暫時逃離現實與其他人類,順著樓梯,朝下面倫敦大學聯合會的游泳池走去。他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照例沒惹來任何人盤問,包括更衣室里的另外一個人。那人看見斯特萊克取下義肢,雖然好奇得要命,還是禮貌地移開目光。他把義肢和昨天的衣服一起塞進衣帽櫃。因為這些柜子都太相似,所以斯特萊克沒鎖門,便腆著啤酒肚,拄著拐杖,朝淋浴室走去。

往身上打肥皂的時候,他發現巧克力和撲熱息痛已經緩解了噁心和疼痛的感覺。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走向那個大游泳池。裡面只有兩個學生。他們都戴著護目鏡,心無旁騖地在快泳道游得正歡。斯特萊克走到另一邊,小心地將拐杖放在台階上,慢慢滑入慢泳道。

他的健康狀況還從未像現在這麼糟糕。儘管動作笨拙,身體也無法平衡,但他仍舊堅持游向泳池的另一頭。涼爽乾淨的池水撫慰了他的身心。最後,他氣喘吁吁地游完一個單程,靠在池邊休息。他一邊伸展開粗壯的胳膊,跟輕柔的水波共同分擔身體的重量,一邊抬頭凝視著高高的白色天花板。

對面年輕的運動健將們激起的小小波浪,輕撓著他的胸膛。劇烈的頭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仍有些頭暈目眩,氯水的刺鼻味道也讓他想起了醫院,但他已經不想吐了。就像揭開結痂傷口上的繃帶一般,斯特萊克腦中浮現出他寧願醉死也不願想起的人。

傑戈·羅斯。他在各個方面都是斯特萊克的反面:他英俊得猶如雅利安王子,擁有一個信託基金,還未出生便已在家族和這個世界佔據了一席之地。十二代的貴族血脈讓這個男人信心十足。他辭掉一份極有潛力的工作,染上酗酒的毛病。此外,養尊處優也讓他脾氣暴躁。

夏洛特和羅斯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那個世界裡,他們上的都是貴族濟濟的公學。數代通婚和多年積累的校友關係,讓那個世界裡的人對彼此的家族都不陌生。

池水拍打著斯特萊克毛茸茸的胸膛,恍惚中,就像望遠鏡拿反了方向一樣,他似乎看見自己、夏洛特和羅斯都出現在遠處。

於是,他們的故事漸漸清晰了起來:夏洛特整日焦躁不安,一心渴求強烈的情感。

而毀滅,便是這種情感最常見的表現方式。

她十八歲便俘獲了傑戈·羅斯。在她父母看來,羅斯簡直就是絕佳的戰利品。也許一切都來得太容易,或太順理成章,所以她甩了他,轉而投入斯特萊克的懷抱。後者即便才華橫溢,對夏洛特的家庭來說仍是個極其討厭的人,一個籍籍無名的雜種。

這些年來,這個渴望激情的女人留給斯特萊克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分手。終於,最後一次離開讓她大獲全勝——她就像畫了個完滿的圓圈,再次回到起點。

斯特萊克任由疼痛不已的身體漂浮在水面上。那兩個你追我趕的學生仍在快泳道奮力地劈波斬浪。

斯特萊克了解夏洛特。她在等著自己去救她。這是最後一場測試,也是最殘酷的一場測試。

他沒再游到另一頭去,而是像在醫院接受物理治療時那樣,用胳膊攀著泳池長長的邊緣,在水中一步一步地跳到池邊。

第二次澡比第一次洗得舒服。他先調高水溫,水燙得幾乎達到他能承受的極限。

然後他舒舒服服地抹了一身肥皂。接著才調低水溫,沖乾淨全身。

他重新安上義肢,腰裡揣著條毛巾,在水池邊颳了鬍子,然後,異常細心地穿好衣服。他從未穿過這套昂貴的西裝和襯衫。這是夏洛特去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送給未婚夫的合身行頭。

他還記得,夏洛特盯著穿衣鏡里那個衣著考究、無比陌生的自己時,臉上燦爛的笑容。從那以後,這套西裝和襯衫便躺在他們的手提箱里。因為去年十一月後,他和夏洛特便沒再一起出去過。他的生日成了兩人最後的快樂時光。之後不久,他們的關係便再次急轉直下,舊日的怨憤、曾經的僵持,似乎又有了抬頭之勢。然而和好之後,他們都發誓一定要避免再次發生那樣的情形。

他差點燒了這套西裝。出於某種挑釁心理,最後還是穿上了它。他決定忽視這身衣服背後的意義,就將它們當作衣服。

精良的裁剪把他顯得瘦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他敞著白襯衣的領口。

在軍隊時,斯特萊克以極其驚人的速度再度酗酒成功,並因此名聲大噪。小鏡子里那個盯著他的男人面色蒼白,還頂著一對黑眼圈。然而,筆挺的義大利西裝讓他顯得比這幾周的任何時候都要精神。淤青的眼圈終於消散,那些抓痕也癒合了。

他謹慎地吃了點東西,喝了很多水。

然後,在餐館上了趟廁所,又吞了幾片止痛藥。五點他準時到達阿靈頓一號。

他敲第二下門時,一個架了副黑框眼鏡、留著灰色波波頭的女人怒氣沖沖地打開門。她猶豫著把他放進來。這是一個石頭地面的門廳,連著帶鍛鐵欄杆的大樓梯。

女人飛快地穿過走廊,大聲喊道:「居伊!有個叫斯特萊克的找你!」

走廊兩側都有房間。左邊站了一小群人。他們似乎都是一身黑衣,正盯著斯特萊克看不見的一處明亮之地。那裡透出的光線照亮他們全神貫注的臉。

索梅大步穿過這扇門,跨入門廳。他也戴著眼鏡,顯得成熟了一些。他下身是一條鬆鬆垮垮、有很多條口子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T恤。T恤上有隻流血的眼睛。

仔細看便會發現,那些血原來是紅色的小亮片。

「你得等會兒了。他隨口說道,」「布萊妮正在忙,西婭拉還要幾個小時才有空。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在那兒等。」他指了指右手邊的那個房間。從這裡可以看見門邊擺了張放滿托盤的桌子。「或者,你也可以像這些沒用的東西一樣,到處轉轉。」他突然提高音量,並怒瞪著那群年輕優雅、盯著光源處的男男女女。他們一下子全散開來,毫無異議。其中一些人穿過走廊,進了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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