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樓那扇厚重的黑門後,是一個大理石門廳。入口正對面是張漂亮的內嵌式紅木桌。桌子右邊是樓梯,台階是大理石的,扶手是黃銅和木頭的。樓梯蜿蜒曲折,很快便看不見了。
電梯門是兩扇鋥亮的金黃色大門,旁邊的白牆上有扇堅實的深色木門。入口和前門之間的角落裡,有個白色的立方體。從前門過來的一路上都擺著高高的管狀花瓶。
暖暖的空氣中,深粉紅色的東方百合的香味濃郁芬芳。左邊是面鏡牆。它不僅營造出一種雙倍空間之感,也照出目不轉睛的斯特萊克和羅賓、電梯門和頭頂掛成立方形的現代枝形水晶吊燈。而保安那張長長的拋光木桌,在鏡中也顯得更長了。
斯特萊克想起沃德爾說的話:「所有的公寓都是用大理石裝飾的,他媽的就像……就像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他身邊的羅賓正在努力剋制過於驚訝的表情。
這就是百萬富翁們住的地方么!她和馬修還住在克拉珀姆負一層的一套雙拼式屋子裡,客廳就跟這裡的保安休息室一樣大。
威爾遜最先帶他們參觀的,就是那個僅能容納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的休息室。休息室的牆上掛滿盒子,裡面裝著所有業主的鑰匙。屋裡還有一扇門,通往一個很小的盥洗室。
威爾遜身上那套黑色制服設計得就跟警服似的:銅扣、黑領帶、白襯衫。
「監視器。」從後面走出來,停在一張桌前時,他指著訪客看不見的四個黑白小屏幕,對斯特萊克說。第一個屏幕上,不斷變換的畫面顯示著前門大街上的場景。第二個屏幕是地下車庫裡的情景,不過相比之下,畫面就顯得冷清多了。第三個是十八號樓空曠的後花園,畫面上是一大片草坪、一些精美的花草,和一面斯特萊克之前爬上過的高牆。第四個是內部電梯里的情景。除了監視器,那裡還有兩個社區警報控制器、游泳池和停車場大門的控制器,以及兩部電話——一部外線,另一部是只覆蓋這棟樓的內線。
「那個,」威爾遜指著那扇堅實的木門說,「是通向健身房、游泳池和停車場的。」應斯特萊克要求,他領著他們穿過那扇門。
健身房不大,但卻像門廳一樣裝著鏡面牆,所以看起來似乎大了一倍。它有一扇臨街的窗,有一台跑步機、幾台划船機、散步機和一套舉重器材。
第二扇紅木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大理石樓梯,樓道上裝著立方形的壁燈。他們順著樓梯來到一個較低的小樓梯平台。那扇上過漆、看似很普通的門後,便是地下停車場。威爾遜掏出兩把鑰匙,打開門上的丘伯保險鎖和耶魯電子鎖。然後,「啪」
地按下開關。被照亮的區域幾乎跟街道一樣長,停滿價值數百萬英鎊的法拉利、奧迪、賓利、捷豹和寶馬。後牆上每隔二十英尺就有一扇門,跟他們進來時走的那扇一樣。這便是通往「肯蒂格恩花園」每套房子的內部通道。銀白色的燈光下,依稀可見十八號樓通向農奴衚衕的電動車庫門是關著的。
羅賓尋思,身邊這兩個一言不發的男人在想什麼呢?這裡的住戶如此奢華的生活,威爾遜已經見怪不怪了嗎?他已經習慣了地下車庫、游泳池和法拉利?斯特萊克是不是和她一樣,也覺得那一長排門代表著她從未考慮過的可能:這裡的秘密、鄰裡間不為人知的那些事,以及隱匿和逃離的途徑,應該一點都不比街上的那些房子少吧?接著,她又注意到陰暗的頂壁上那無數個指向主要位置的黑色突起。將畫面傳回無數個監視器的,就是這些突起。
晚上,會不會沒有人看那些監控畫面呢?
「好了。」斯特萊克說。於是威爾遜又帶著他們走回那條大理石樓梯,並鎖上通向車庫的那道門。
繼續往下走,氯水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濃。最後,威爾遜打開底層的一扇門,一股溫暖潮濕、帶著化學試劑味的空氣便撲面而來。
「這就是那晚沒有鎖上的門?」斯特萊克問威爾遜,威爾遜點點頭,按下開關。
屋內頓時燈火通明。
他們朝蓋著厚塑料膜的泳池走去。泳池寬闊的邊緣部分都是大理石材質。對面又是鏡牆。羅賓在鏡中看見他們三人穿戴整齊地站在這裡,跟屋頂上滿是熱帶植物和蹁躚蝴蝶的壁畫極不相稱。泳池大約長十五米,最那頭有個六角形按摩浴缸,再往前是三個帶鎖的小更衣室。
「這裡沒有攝像頭么?」斯特萊克環顧四周,問道。威爾遜搖了搖頭。
羅賓感覺後頸和手臂下的汗開始扎得她難受。游泳池裡太壓抑了。於是,她很樂意在他倆之前先回到門廳里去。相比這裡,那裡可舒服、通風得多。他們離開這段時間,門廳來了一位身材嬌小的金髮女郎。她穿著粉紅色罩衫、牛仔褲和T恤,提著一個裝滿清潔用具的塑料桶。
「德里克,」看到爬上樓的保安,她趕忙說(帶著濃重的口音),「我要兩家的鑰匙。」
「這是萊辛卡,」威爾遜說,「清潔工。」
她沖羅賓和斯特萊克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威爾遜繞到紅木桌後,從下面把鑰匙遞給她。然後,萊辛卡就上樓去了。
不僅手中的塑料桶一搖一擺,她那緊緊包裹在牛仔褲中的臀部也誘惑地一搖一擺,豐滿動人。感覺羅賓在斜眼看自己,斯特萊克才不情願地收回黏在清潔工身上的目光。
斯特萊克和羅賓跟著威爾遜上樓,來到一號公寓。威爾遜用萬能鑰匙打開門。
斯特萊克注意到,公寓大門上安了個老式窺視孔。
「這就是貝斯蒂吉先生家。」威爾遜說道,在門右側的鍵盤上輸入密碼,關掉警報,「萊辛卡今天早上已經來過了。」
斯特萊克還能聞到光澤劑的味道,他看見走廊白色地毯上有吸塵器留下的痕迹。走廊上裝著黃銅壁燈,還有五扇毫無瑕疵的白門。他注意到右邊牆上有個不顯眼的警報操作鍵盤。鍵盤與一幅畫垂直。
畫上是一片藍色的村莊,裡面散布著一群夢幻般的山羊和農人。在夏加爾那幅畫下面的一張黑漆桌上,有幾個插著蘭花的高花瓶。
「貝斯蒂吉上哪兒去了?」斯特萊克問威爾遜。
「洛杉磯。」保安答道,「兩天後回來。」
明亮的客廳有三扇高窗,每一扇外面都有個淺淺的石頭陽台。客廳牆面貼著淡藍色的韋奇伍德瓷磚,除此之外的一切則幾乎都是白色的:純樸、優雅,擺放得恰到好處。客廳里也有一幅極好的畫,一幅以死亡為主題的超現實主義傑作。畫的是一個戴著黑鸝面具、手執長矛的男人,他挽著一個蒼白赤裸的無頭女人。
唐姿·貝斯蒂吉就是在這個房間里,聽見兩層樓上的尖聲爭吵。斯特萊克湊近那排高高的窗戶,注意到上面那些現代化的窗扣。儘管他的耳朵離冰冷的玻璃不足半英寸,但玻璃太厚,根本聽不見外面街上的聲響。窗前的陽台很窄,擺滿了被修剪成圓錐形的盆栽灌木。
斯特萊克朝卧室走去。羅賓仍站在客廳。她慢慢轉動身子,看見威尼斯玻璃做的枝形吊燈,淡藍和淡粉紅色的柔軟地毯,巨大的等離子電視,現代玻鋼結構的餐桌和放著絲綢墊子的鐵椅,以及玻璃邊櫃和白色大理石壁爐台上那些銀質小古董。她有些悲哀地想起家中那個迄今讓她頗為驕傲的宜家沙發。接著,她又想起斯特萊克辦公室里那架行軍床,頓時感到一陣內疚。
撞上威爾遜的目光,她下意識地重複了埃里克·沃德爾的話:「同一片天下,不同的世界,不是嗎?」
「是啊,」他說,「可不能在這裡養小孩。」
「嗯。」羅賓說。不過,她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
她的老闆走出卧室,又來到客廳,一副顯然有所收穫的樣子。
事實上,斯特萊克確認:從唐姿的卧室到他們的廁所,合乎邏輯的路線是穿過走廊和客廳。此外他還堅信,整套公寓里,唐姿只有在客廳才能目睹盧拉·蘭德里的墜落,並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什麼。儘管埃里克·沃德爾有不同意見,但站在廁所,任何人都只能看到一部分窗子。晚上,就算墜落的蘭德里經過那扇窗子,也很難確認掉下去的是一個人,更別提認出到底是誰了。
斯特萊克回到卧室。此刻,主卧里只有他一個人。
從床頭柜上亂七八糟的藥片、眼鏡,以及那堆書可以看出,貝斯蒂吉睡的地方靠門和走廊更近些。斯特萊克想,以後他有了妻子,他們的生活也會是這樣嗎?
一進卧室門,就能看見一個巨大的玻璃門衣櫥。裡面掛滿義大利西裝和「滕博阿瑟」成衣店的襯衫。兩個淺淺的抽屜全用來裝黃金和鉑金袖口了。鞋架後的一塊假嵌板後面還有個保險箱。
斯特萊克再次走進客廳,和他倆站在一起,然後對威爾遜說:「差不多了。」
威爾遜設好警報器後,三人便離開這套公寓。
「你知道每套公寓的密碼?」
「嗯。」威爾遜書說,「必須知道,以防他們不在。」
他們順著樓梯往三樓走去。樓梯圍繞電梯井而上,轉勢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