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斯特萊克正朝肯辛頓三角地走,每走一步,斷腿和義肢摩擦導致的疼痛都越來越劇烈。微弱的陽光給遠處的公園蒙上一層氤氳的光影。穿著厚大衣的斯特萊克出了些汗,他問自己:這種揮之不去的奇怪懷疑,真的比泥塘里那些遊離的陰影更神秘么?那些陰影不過是陽光玩的把戲,是微風在水面製造的幻影。它們是某條黏滑的魚尾扇起的黑泥,還是藻類吐出的某種無意義的氣泡?真的會有什麼東西把自己偽裝起來,潛藏在淤泥里,任你怎麼撒網也是徒勞嗎?

他朝著肯辛頓地鐵站的方向,穿過女王門,進入海德公園。銹紅色的女王門裝飾華麗,上面還有皇家徽章。一貫細心的他注意到:只要一邊柱子上雕刻著一頭哀憐的母鹿,另一邊柱子上就會有一頭雄鹿。

人類總是追求根本不存在的對稱和平等。

看似相同,其實大相徑庭……盧拉·蘭德里的筆記本電腦一下下撞在他腿上,一下重過一下,他也跛得越發嚴重。

儘管疼痛難忍又覺得極端挫敗,他還是得面對羅賓無奈的報告。四點五十分,他終於回到辦公室時,羅賓還是無法突破弗雷迪·貝斯蒂吉製片公司的接線員,也沒有在基爾本地區找到任何一個登記在奧涅弗德名下的英國電信公司號碼。

「當然,如果她是羅謝爾的姑姑,就肯定有另外一個姓,不是嗎?」羅賓說。

她正在扣外套扣子,準備下班。

斯特萊克疲憊地表示同意。一走進辦公室,他就皺著臉癱進那張已經塌陷的沙發。羅賓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你還好吧?」

「還好。『應急』中介公司下午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羅賓說道,扣緊腰帶,「也許,我說我是安娜貝爾時,他們相信了?我的確裝出了澳大利亞口音。」

他笑了。羅賓合上她在等斯特萊克時看的那份臨時報告,把它小心地放回架子上。接著,跟斯特萊克道別後,她便離開了。斯特萊克仍坐在那兒,旁邊破舊的沙發墊上放著那台筆記本電腦。

等到再也聽不見羅賓的腳步聲,斯特萊克才伸出長長的手臂,鎖上玻璃門。他打破工作日不在辦公室抽煙的自我禁令,點了根煙塞進嘴裡,然後挽起褲腿,解開皮帶,將義肢從大腿上卸下來。接著,他剝開斷腿處的凝膠襯墊,仔細查看起脛骨頂端那個截面來。

他應該每天都檢查表皮是否有發炎癥狀。此刻,他發現瘢痕組織已經紅腫發炎。

夏洛特家廁所的柜子里曾有各種霜粉,專門用來擦這片皮膚。如今,這片暴露在外的皮膚成了這般模樣,簡直已經超出人類的承受極限。也許,她把玉米粉和艾麗婷都扔進那些還未打開的箱子里了?但他仍舊提不起精神去找,也不想把義肢裝回去。

他坐在沙發上抽煙,任由下半截褲腿空蕩蕩地垂向地面,就這樣陷入了沉思。

他開始胡思亂想,想起家庭、名字,還有他和約翰·布里斯托看似迥異、實則相似的童年。斯特萊克的家族史里也有幽靈般的人物:比如,他媽媽的第一任丈夫。

媽媽除了說起自己從一開始就痛恨結婚,平時極少提起他。對於萊達記憶中最模糊的部分,瓊舅媽總是記得最清楚。她說,十八歲的萊達剛結婚兩周就踹了丈夫。她嫁給老斯特萊克(根據瓊舅媽的說法,他因為巡演剛來到聖莫斯)不過是為了條新裙子,換個名字。當然,萊達對自己這個罕見夫姓的忠誠,勝過對任何男人的忠誠。

她還將這個名字傳給兒子。這個可憐的孩子從未見過這個姓氏原來的使用者,在他出生之前,那個男人就已消失於他母親的生命中。

斯特萊克抽著煙,沉浸在回憶里,渾然不覺辦公室外天色已經漸漸變得柔和昏暗。最後,他終於掙扎著用一條腿站起來,扶著門把手和玻璃門旁邊的護壁板木條,穩住身體,一步步跳出辦公室,去查看仍堆在外面的那些箱子。在底下的一個箱子里,他找到舒緩斷肢創面灼燒感和刺痛感的膏藥。接著,他開始塗塗抹抹,努力修復挎著背包、長時間徒步穿越倫敦造成的傷口。

已是晚上八點,但此刻的天色比兩周前的同一時間亮些。斯特萊克坐定時還是大白天。十天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坐進王記中國餐館。這間餐館正面是白色的,店門很高,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個名叫「戰而必勝」的遊樂中心。重新接上義肢非常疼,踩著它從查令十字街上走過來更是雪上加霜。不過,他不屑使用那對也是從盒子里翻出來的灰色金屬手杖。那對手杖是他從塞利奧克醫院帶回來的「紀念品」。

斯特萊克一邊用一隻手吃新加坡炒米粉一邊檢查著盧拉蘭德里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放在桌上,翻蓋已經打開,旁邊擺著啤酒。暗粉紅色的電腦外殼上畫著盛開的櫻花。斯特萊克渾然不覺塊頭龐大、毛髮濃密的自己伏在這個顯然是女士專用的漂亮粉紅色裝置前,形成了一幅多麼不協調的畫面。不過,旁邊那兩個穿黑T恤的服務生倒是樂得咯咯直笑。

「費德里科,最近怎麼樣?」八點半,一個皮膚蒼白、頭髮蓬亂的小夥子問道。這傢伙剛來就一屁股坐到斯特萊克對面。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極具迷幻風格的T恤,腳上蹬著匡威運動鞋,身上還掛著個皮包,兩根帶子交叉在胸前。

「越來越糟了。」斯特萊克咕噥道,「你呢?要來一杯嗎?」

「嗯,給我來杯拉格啤酒。」

斯特萊克為客人點了酒。這個他早已習慣的人叫斯潘納。

至於他為何會習慣他,時隔太久,沒法再想得起個中緣由。斯潘納有計算機一級學位,景況要比衣服所示的好得多。

「我不餓,下班時才吃了個漢堡。」

斯潘納盯著菜單,跟服務員加了一句,「我可以來份湯。餛飩湯吧,謝謝。」他又說,「費德,這電腦是你選的啊?有意思。」

「不是我的。」斯特萊克說。

「跟那件事有關,是嗎?」

「嗯。」

斯特萊克把電腦轉向斯潘納。後者帶著一種好奇又有些輕蔑的眼光審視著這台設備。對他來說,科技並非不可避免的災禍,而是生活的本質。

「垃圾。」斯潘納快活地說,「費德,這麼久你躲哪兒去了啊?大家都擔心死了。」

「他們真好。」斯特萊克含著滿嘴的米粉說,「不過,沒必要。」

「幾天前,我跟尼克和艾爾莎他們幾個在一起。那天晚上的話題全都是你。他們都說你轉到地下去了。啊,太棒了!」

看到湯到了,他高興地叫了一聲,「沒錯,他們給你的公寓打電話,卻不斷地被轉到答錄機上。艾爾莎認為,你的麻煩一定跟女人有關。」

斯特萊克現在覺得,通過這個無憂無慮的斯潘納讓朋友們知道自己感情破裂,或許是最好的辦法。斯潘納是斯特萊克一個老朋友的弟弟。對斯特萊克跟夏洛特那段坎坷的情路,他不僅幾乎一無所知,還毫無興趣。鑒於面對面的同情和事後檢討都是斯特萊克很不喜歡的事,而且他也不想一直隱瞞已經跟夏洛特分手的事實,所以,他承認埃爾莎說得對。她的確料事如神,一語中的。他還說,從此以後,朋友們最好不要再往夏洛特的公寓打電話。

「你這個無賴。」斯潘納說。不過,他的興趣很快便從人間苦痛轉向科技方面的挑戰。沒辦法,天性如此。他用刮勺般的指尖指著那台戴爾,問道:「這東西你要怎麼弄?」

「警方已經看過了。」儘管附近只有他倆不說廣東話,斯特萊克仍舊壓低聲音,「不過,我還想聽聽別的看法。」

「好的技術人員警方可多得是。難道,我還能找到他們找不到的東西?」

「他們有可能找錯方向。」斯特萊克說,「而且,就算找到了什麼東西,他們也可能不知道它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們似乎對她最近的電子郵件最感興趣,而我已經看過那些郵件了。」

「那……你到底要我找什麼?」

「所有發生在一月八日的操作,以及跟那天有關的操作。最近的網際網路搜索記錄之類。我沒密碼,而且除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去找警察要。」

「這沒關係。」斯潘納說。他沒有寫下斯特萊克的指示,而是把它們敲進了手機里。他比斯特萊克小十歲,很少會用到筆。「不過,這是誰的筆記本電腦啊?」

斯特萊克告訴他後,斯潘納說:「那個模特?哇!」

不過斯潘納對人總是興趣淡漠,不管是死人,還是名人,跟他鐘愛的稀有漫畫、科技革新和斯特萊克聽都沒聽過的那幾個樂隊比起來,都得靠邊站。喝了幾勺湯後,斯潘納打破沉默,高興地問斯特萊克打算付他多少工錢。

斯潘納夾著那台粉紅色筆記本電腦離開後,斯特萊克也一瘸一拐地回到辦公室。那天晚上,他仔細清洗了右腿斷肢的創面,為紅腫發炎的瘢痕組織抹上藥膏。

幾個月以來第一次,他在鑽進睡袋前吃了片止痛藥。躺著等待疼痛消減時,他琢磨著到底要不要去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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