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五章

斯特萊克和羅賓在新邦德街分手。羅賓坐地鐵回辦公室給「好電影」辦公室打電話,到在線電話名錄上查羅謝爾·奧涅弗德姑媽的號碼,同時躲開「應急」中介公司(斯特萊克的建議是「把門鎖上」)。

斯特萊克買了份報紙,坐地鐵到騎士橋路。因為時間還早,他便步行去布里斯托選的見面地點——蛇王餐廳。

一路上,他穿過海德公園和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以及多沙的騎馬道。在地鐵上,他就已經草草地寫下那個叫梅爾的姑娘說的話。此刻,走在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上,在斑駁的陽光中,他開始走神,腦子裡浮現出羅賓穿著那條緊身綠裙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讓羅賓覺得尷尬了。不過,那一刻有種怪異的親密感,而這種感覺,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尤其對方還是聰明專業、體貼周到的羅賓。他喜歡有她相伴的日子,也很感激她忍住好奇心,尊重他的隱私。斯特萊克避過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心想:天知道上次遇到有這種難得品質的女人是在什麼時候。然而事實卻是,這個他一見到就會覺得開心的羅賓,很快便要離開。她將不得不繼續新的生活,就像她的訂婚戒指一樣——快樂、但卻帶著某種強制性。他喜歡羅賓,也很感激她,甚至(今天早上之後)還被她深深地觸動。他視覺正常,性慾也依然旺盛。

每天,看著伏在電腦顯示器前的她,他都能意識到:這是個非常性感的姑娘。她不漂亮,一點兒都不像夏洛特,但卻迷人。

她穿著那條緊身綠裙走出更衣室時,他更是無比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他轉移視線。他知道羅賓不是故意撩撥,但他是個實際的人,知道即便出於理智,也要把這個危險的平衡保持下去。目前,他還會定期聯繫的,就只有她了。但是,他也沒有低估自己的敏感。從她的某些借口和偶爾的遲疑來看,她的未婚夫很反感她放棄誘人的工作,接受這份臨時合約。不讓這份迅速升溫的友誼變得過熱,是最安全的做法。所以,看見穿著那條裙子的她時最好不要公開表示欣賞。

斯特萊克從沒來過蛇王餐廳。這座新潮的寶塔式建築坐落在湖中,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更有衝擊力。厚厚的白屋頂看起來就像一本翻開後倒扣著的大書,下面支撐的玻璃建築活像一把六角形手風琴。

一棵巨大的柳樹掩住半邊餐廳,垂下的柳枝輕柔地拂過水麵。

天氣涼爽,微風拂面,陽光下的湖景十分漂亮。斯特萊克在外面選了張臨湖的桌子,點了一品脫「厄運沙洲」啤酒,開始讀他買的報紙。

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十分鐘,布里斯托還沒出現。此時,一個身材高大、衣著不凡、帶著幾分狡猾神色的男人停在斯特萊克桌邊。

「是斯特萊克先生嗎?」

男人五十多歲,頭髮濃密,下巴堅毅,顴骨突出,看起來就像個即將成名的演員受雇在一部迷你劇里飾演成功商人。接受過高強度視覺記憶訓練的斯特萊克立刻認出了他。羅賓在網上找到過一些相片。其中,這個高個子男人在盧拉·蘭德里的葬禮上似乎表現得十分悲痛。

「托尼·蘭德里。約翰和盧拉的舅舅。我能坐下嗎?」

他的笑臉堪稱社交表情典範,是斯特萊克見過的最不真誠的笑容,僅僅露出一點點白牙。蘭德里脫掉外套,掛在斯特萊克對面那張椅子的椅背上,然後坐下來。

「約翰被辦公室里的事耽擱了。」他說。微風拂過他的頭髮,露出太陽穴邊比較稀疏的部分。「他叫艾莉森打電話告訴你一聲,當時我剛好經過艾莉森的辦公桌,所以,我就親自來轉達這個消息,也好有個機會跟你聊聊。我一直等著你聯繫我。我知道,你在慢慢接觸所有跟我外甥女有關的人。」

他從胸袋裡掏出一副鋼架眼鏡戴上,花了點兒時間看菜單。斯特萊克喝了幾口啤酒,耐心地等著。

「我聽說,你已經跟貝斯蒂吉夫人談過了?」說著,蘭德里放下菜單,摘下眼鏡塞回西裝口袋裡。

「沒錯。」斯特萊克說。

「嗯。唐姿肯定有什麼企圖,她不停地向警察重申那件已經被否決的事,對她自己沒什麼好處。半點好處都沒有!」蘭德里惡狠狠地說,「所以,我已經把這事告訴約翰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關照公司的客戶,以及弄清楚對唐姿最有利的是什麼。」

「給我來個火腿砂鍋。」他沖一個路過的服務員說,「再來點礦泉水,瓶裝的。不過,」他繼續說,「或許,最好還是坦率一點吧。你說是嗎,斯特萊克先生?

「出於很多原因——都是些好的原因,我不希望你再繼續探究盧拉的死因。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畢竟,你就是靠挖掘家庭悲劇的醜惡現實來賺錢的。」

他臉上再次閃過那種挑釁又缺乏幽默感的微笑。

「我並不是沒有同情心,我們都得謀生。毫無疑問,肯定有很多人會說我們的職業沒什麼兩樣,我們都是寄生蟲。不過,如果我告訴你一些真相,一些約翰沒跟你說的真相,或許對我們倆都有好處。」

「在談論什麼真相之前,」斯特萊克說,「我想先知道約翰到底被辦公室里的什麼事耽擱了?如果他來不了,我可以另外安排一次會面。我今天下午還有別的人要見。他正在處理康韋·奧茨公司的事情嗎?」

他只知道厄休拉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即康韋·奧茨曾經是個美國金融家。不過提起公司這位已經死掉的客戶的確取得了預期的效果。蘭德里的架子、他控制對方的意圖,以及他那種愜意的優越感全都消失,只剩下憤怒和震驚。

「約翰還沒有——他真的……這可是公司的最高機密!」

「不是約翰說的,斯特萊克說,」「是厄休拉·梅夫人說,康韋·奧茨先生的財產出了點兒問題。」

蘭德里顯然失控了,語無倫次地說:「真意外——我真是沒想到,竟然是厄休拉——竟然是梅夫人……」

「那麼,約翰還會來嗎?或者,是不是你幹了什麼事,讓他整個中午都忙得不可開交?」

看到蘭德里氣急敗壞,努力控制情緒,想再次奪回掌控權的樣子,斯特萊克覺得非常開心。

「約翰馬上就來。」終於,他開口道,「我希望,正如我剛才說的,我能告訴你一些事實,私下裡告訴你。」

「好吧。既然這樣,稍等一下。」斯特萊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看到這些東西,蘭德里和唐姿一樣,也顯得很沮喪。

「沒必要記筆記吧。」他說,「我要說的這些跟盧拉的死沒有關係,或者說,至少沒有直接關係。」他頗有些賣弄學問地補充道,「我要說的這些話,只會進一步支持自殺這個結論。」

「不過,」斯特萊克說,「我還是想拿著這個能幫忙記憶的東西。」

蘭德里一副想反對的樣子,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很好。那麼,首先,你應該知道,領養來的妹妹死了,我的外甥約翰深受打擊。」

「可以理解。」斯特萊克將筆記本立起來,避開這位律師的視線,寫下「深受打擊」這個詞,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惹惱托尼·蘭德里。

「嗯,很正常。而且,我也不會那麼過分,要求一個私家偵探因為客戶處於緊張或沮喪的狀態,就將其拒之門外。正如我所說,我們都要生活。所以,既然這樣……」

「你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的臆測?」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坦白地說,差不多也就是這意思。約翰經歷的喪親之痛,已經比很多人一輩子都多了。你或許知道,他已經失去過一個兄弟……」

「嗯,我知道。查理是我的老同學。這也是約翰為什麼會僱傭我的原因。」

蘭德里似乎有點吃驚,也露出了幾分厭惡的神色。

「你也在布萊克菲爾德預備學校讀過書?」

「沒待多久。我媽很快就意識到她沒錢給我付學費了。」

「嗯。我還不知道有這事。即便如此,或許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約翰總是——用我妹妹的話來說——很容易激動。你知道的,查理死後,約翰的父母還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我並不想裝心理健康專家,但在我看來,盧拉的死,似乎成了他徹底崩潰的……」

「這詞可真糟糕。不過我懂你的意思了。」斯特萊克說道,寫下「布里斯托瘋了」幾個字。「約翰到底怎麼不正常?」

「這個嘛,很多人會說,慫恿別人再對此事展開調查,是荒謬和沒有意義的。」

蘭德里說。

斯特萊克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有那麼一刻,蘭德里的下巴動著,好像在咀嚼什麼東西。然後,他繼續激動地說:「盧拉是個狂躁的抑鬱症患者,她在跟她那個吸毒的男友大吵一架之後,跳出了窗戶。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對我們所有的人來說都他媽糟透了,尤其是她那個該死又可憐的媽媽。然而,雖然這些事令人不快,但卻是不爭的事實。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約翰崩潰了。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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