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你以為我他媽不敢動你嗎!你錯了!我敢!我馬上就來!我他媽那麼相信你,你居然這樣對我。我要把你那該死的老二揪下來,塞到你喉嚨里去。老子噎死你,噎得你媽媽都不認識你!我他媽要殺了你,斯特萊克你這個混蛋!

「今天天氣不錯。」

「你要看看這個嗎?看看吧!」

此刻是周一早晨,斯特萊克剛剛從陽光明媚的大街上抽了煙回來,也剛剛跟街對面唱片行的那位姑娘聊了會兒天。羅賓的頭髮又放下來了,顯然,她今天不會再有面試了。

這個推論加上雨後明媚的陽光,讓斯特萊克振奮起來。不過,羅賓看起來卻有些緊張。她站在自己辦公桌後面,拿著那張仍舊印著貓咪的粉紅色信紙。

「他還沒氣餒,是吧?」

斯特萊克接過信,讀了一遍之後笑了。

「我真想不通,你幹嗎不報警。」羅賓說,「他說的這些話,他想要把你……」

「把它收起來就行了。」斯特萊克不屑一顧地把信一扔,便開始翻弄剩下的那些郵件。

「好吧,不過,還有別的事情。」羅賓顯然被他的態度惹惱了,「『應急』中介公司剛剛打電話來了。」

「真的嗎?他們想幹嗎?」

「他們說找我。」羅賓說,「顯然,他們懷疑我還在這兒。」

「那你怎麼說?」

「我假裝是別人。」

「很機智。你假裝是誰?」

「我說我叫安娜貝爾。」

「要是讓一個人馬上想出一個假名來,他通常都會從『A』開始,你知道么?」

「要是他們派人來查怎麼辦?」

「怎麼辦?」

「反正他們要討債的話,找的是你又不是我!他們會努力讓你付招聘費的!」

她是真擔心他付不出那些錢。可他卻只是對她笑了笑。他本想讓她再往弗雷迪·貝斯蒂吉的辦公室打個電話,並在在線電話名錄上找找羅謝爾·奧涅弗德那個住在基爾本的阿姨,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好吧,先別管這些假設了。去見布里斯托之前,我今天早上要先去一趟那個叫瓦什蒂的地方。也許,我們一起去會顯得更自然點。」

「瓦什蒂?那家高級服裝店?」羅賓立刻接嘴道。

「嗯,你知道,對吧?」

這回輪到羅賓笑而不語了。她是在雜誌上知道這家服裝店的。對她來說,那就是倫敦最奢華的地方,是時裝設計師們大展身手之地。那裡隨隨便便一件衣服都能花掉羅賓半年的工資。

「嗯,我知道。」她說。

他從衣架上拿下她的短上衣遞給她。

「你是我的妹妹,安娜貝爾。你幫我挑件禮物,送給我的老婆。」

「那個發來恐嚇信、說要宰了你的男人是怎麼回事?」兩人並肩坐在地鐵列車上時,羅賓問道,「他是誰?」

她強忍住好奇心,沒問喬尼·羅克比,也沒問第一天上班時,她撞見的那位衝出斯特萊克辦公室的深膚色美人。就連那張行軍床,他們也從未提起過。不過,她應該有資格問問那些恐嚇信的事。畢竟,到目前為止,是她拆了三個粉紅色信封,在嬉戲玩耍的貓咪圖案中間讀到了那些讓人恐怖厭惡的字句。自始至終,斯特萊克連看都不看那些信一眼。

「他叫布萊恩·馬瑟斯,」斯特萊克說,「去年六月來找我,因為他懷疑妻子跟人有染。他讓我跟蹤他妻子,所以我就監視了她一個月。很普通的一個女人:長相平凡,穿得很土,頭髮燙得很難看。在一家大地毯商店的會計部工作。工作日她都和另外三名女同事一起,擠在那間逼仄的辦公室里。每周星期四去賓果遊戲廳,星期五去特斯科逛街,星期六和她老公去當地的扶輪社 。」

「那他覺得,她會什麼時候跟別人鬼混呢?」羅賓問。

他倆蒼白的倒影在不透明的黑窗上搖曳。被頭頂強烈的燈光剝去了顏色,羅賓的影子看起來比本人老,但也更出塵。

而斯特萊克那凹凸不平的影子則顯得更丑了。

「星期四晚上。」

「那她真的搞了嗎?」

「沒有,她真的跟朋友瑪吉去了賓果遊戲廳。不過據我觀察,每個星期四她都故意晚回家。和瑪吉分手後,她會開車閑逛一會兒。有一天晚上,她還走進一家酒吧,要了杯番茄汁,怯生生地躲在角落裡自斟自飲。還有個晚上,她坐在車裡,在她家街頭待了四十五分鐘,才轉過街角回家。」

「為什麼啊?」列車剛好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羅賓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問道。

「嗯,這是個問題,不是嗎?為了證明什麼事?試圖激怒他?奚落他?懲罰他?試圖給他們乏味的婚姻注入點活力?每個星期四,給自己一點無法解釋的時間。

「布萊恩是個神經兮兮的傢伙,立馬就上當了。這簡直讓他發了瘋。認為她一定每周都在跟情人幽會,而她的朋友瑪吉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他嘗試過自己跟蹤,但卻堅信他妻子知道他在跟蹤,所以去了賓果遊戲廳。」

「那麼,你告訴他真相了?」

「嗯,說了。他不相信。立馬就火了,大吼大叫,說每個人都把他蒙在鼓裡。他還拒絕付我錢。

「我很擔心最後他會傷害他妻子,所以做了一個極其錯誤的決定。我打電話給他妻子,跟她說了她老公讓我監視她的事。我說,我知道她在做什麼,而她老公馬上就要爆發了。為了她好,從現在開始她要是再刺激他的話,應該小心一點了。她什麼也沒說,就掛了我的電話。

「布萊恩每天都會檢查妻子的手機。看見我的號碼,他立刻得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知道你把監視的事告訴她了?」

「不,他認為我被她的魅力傾倒,成了她的新情人。」

羅賓「啪」地捂住了嘴。斯特萊克哈哈大笑。

「找你的人是不是都有點不正常啊?」羅賓放下手,問道。

「他有點瘋,不過其他人只是緊張罷了。」

「我在想約翰·布里斯托。」羅賓遲疑地說,「他女朋友覺得他被迷惑了。你會不會覺得他或許也有點……你知道的……呃,會嗎?」她問,「我們聽到,」

她有點羞怯地加了一句,「從門縫裡傳出來的話,很有點『輪椅心理學家』的感覺啊。」

「沒錯。」斯特萊克說,「好吧……或許我應該改變主意。」

「什麼意思?」羅賓問,清澈的灰藍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列車已經開始減速,車窗外急掠而過的景物越來越清晰。「你認為——你是說他不是——他或許是對的——真的有一個……」

「我們到了。」

他們要去的那家服裝店在倫敦地價最貴的康鐸街,離新邦德街十字路口不遠。

在斯特萊克看來,那五光十色的櫥窗里展示的不過是些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東西。串珠墊,銀瓶里的香味蠟燭,裝飾著精美薄綢的銀器,穿著華麗土耳其長袍的無臉模特,極其招搖、非常難看的巨大手提包……所有東西都擺在一個波普藝術風的背景幕前。這種消費至上的奢靡之風,大大刺激了他的視覺和精神。他都能想像出唐姿·貝斯蒂吉和厄休拉·梅在這裡閑逛的情景:用專業的眼光審視著那些價格標籤,鬱悶地挑選著價格四位數的鱷魚皮包包,只為讓自己從一場無愛婚姻中得到的錢花得物有所值。

他身邊的羅賓也在盯著櫥窗看,但有些心不在焉。早上,斯特萊克在樓下抽煙時,她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被錄用了。

那個電話之後,緊跟著就是「應急」中介公司的電話。一想起這份要在兩天內回覆的錄用通知,她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她很想說服自己高興起來,但卻越來越猶疑,越來越畏懼。

她應該接受那份工作。它在很多方面都非常不錯。工資達到了馬修的預期。辦公室整潔漂亮,位於倫敦西區。那樣,她和馬修就可以共進午餐了。

就業市場低迷,她應該很高興才對。

「星期五的面試怎麼樣?」斯特萊克斜睨著一件他覺得極其醜陋下流的亮片外套,問道。

「我想,應該非常不錯吧。」羅賓含糊地說。

她想起剛才斯特萊克暗示或許這事背後會有個殺手的時候,自己心中那股興奮勁兒。他是認真的嗎?羅賓注意到此刻他正死死地盯著那一大堆俗艷的東西,好像它們能告訴他什麼重要情報似的。毫無疑問,這絕對是(那一刻,她用馬修的眼光來看,也想著馬修會如何評論)在裝腔作勢。一直以來,馬修都在暗示斯特萊克是個冒牌貨。他好像覺得私家偵探就跟宇航員或馴獅者一樣,根本算不上什麼正經工作。正常人不會做那些事。

羅賓想,如果接受了那份人力資源部的工作,她或許就永遠都無法知道(除非有天在新聞上看到)這件案子的結果了。

取證、解決問題、抓捕、保護:這些都是值得一做的事,它們多重要、多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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