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盧拉·蘭德里生前最後一晚見過她的那些人的筆錄;一份從她公寓採集的DNA報告;保安編製的「肯蒂格恩花園」
三小時後,文件送到了。斯特萊克正吃著腿上塑料盤子里的炸魚和土豆片,看著便攜電視上的《倫敦晚間新聞》。送信人按響外面那扇門的門鈴,然後,斯特萊克簽收了來自倫敦警察廳的大包裹。剛一拆開,便露出一個裝滿影印件的灰色文件夾。斯特萊克拿著這個厚厚的文件夾回到羅賓的桌前,開始了漫長的消化過程。
屍體報告稱與地面的撞擊導致盧拉死亡。她死於脖頸斷裂和內出血。她的上臂有些瘀傷。摔下來時,腳上只有一隻鞋。
「你拿的是時薪,對吧?那多磨蹭會兒也不賴。」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斯特萊克聽見車裡的一個男人跟沃德爾說:「……弗尼那張該死的臉……」
康沃爾的雨和這裡的很不一樣:斯特萊克還記得大雨抽打著瓊舅媽和特德舅舅客房窗玻璃的聲音。當時,他在聖莫斯鎮鄉村學校念書,在那棟乾淨整潔的房子里住了很久。那棟房子里既有花香,又有食物烘焙時發出的香味。
「嗯。祝你面試順利。你想得到這份工作嗎?」
斯特萊克又讀了一遍托尼·蘭德里的筆錄。他的外甥女沒理由這麼火急火燎地找他啊。他說他在開會期間把手機調成靜音,所以過了很久才發現外甥女在那天下午給自己打過很多電話。他不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什麼,但也沒有回電話。因為他覺得她雖然試圖找他,但又沒再繼續打來。
她淡淡地說,「在派對上玩個痛快吧。星期一見。」
「今晚送來更好。如果今晚能送到,以後我的老夥計還有情報的話,我保證肯定第一個就找你。」
:而毒品販子威克利夫本人也證實了這點。
「我一定在。」斯特萊克應道。
「早點給我比較好。我可以在辦公室等你。」
斯特萊克點燃一根煙,又把達菲爾德的筆錄讀了一遍。他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他自己也承認,他曾試圖把盧拉強行留在酒吧里。毫無疑問,死者上臂的瘀傷就是他的傑作了。不過,如果他真的從威克利夫那兒買海洛因呢?斯特萊克知道正常情況下,達菲爾德潛入「肯蒂格恩花園」十八號,並在暴怒中殺人的可能性極小。但斯特萊克很清楚海洛因成癮者的行為是什麼樣的。在他母親最後一處非法居所里,那樣的情形他曾見過很多次。不論是大吼大叫的人、暴力的酒鬼、還是渾身抽搐妄想的吸毒者,毒品都能讓他們臣服於己,異常乖順。斯特萊克在軍營中和生活中,見過各種濫用藥物的人。媒體對達菲爾德這種行為的讚美讓他覺得噁心。一個癮君子能有什麼魅力!斯特萊克的母親死在牆角一張髒兮兮的床墊上,六個小時後才有人發現她已經死了。
網站給出的結論,說盧拉只把居伊·索梅當作「哥哥」來愛。他在警方的筆錄是最短的。他去日本待了一周,盧拉去世的那天晚上才回到家。斯特萊克知道,從索梅的住處步行至「肯蒂格恩花園」是很容易的。但警察似乎對他聲稱自己一到家便上床睡覺的說辭並無懷疑。
斯特萊克注意到,任何人都可以走過查爾斯街,然後從與奧爾德布魯克路上監控相反的方向走向「肯蒂格恩花園」。
斯特萊克終於合上文件。他費勁地穿過辦公室,脫掉衣服,展開行軍床,取下義肢。除了疲憊,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在嗡嗡的車流聲、噼啪的雨點聲和城市不滅的呼吸聲中,他很快便睡著了。
此時,斯特萊克幾乎每分鐘都在打哈欠。他想泡杯咖啡,但又懶得動。他想去睡覺,但又抗拒不了要完成工作的習慣。
斯特萊克打了個哈欠,又點一根煙醒腦,然後開始讀盧拉母親的筆錄。根據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的筆錄,手術之後的她很嗜睡,狀態一直不好。但她堅持說,女兒那天早上來看望她時「非常開心」。
「動作挺快的嘛!」斯特萊克說。
沃德爾哈哈大笑,讓人覺得有點不舒服。
周三,陰雨綿綿。這就是倫敦的天氣——灰暗陰冷。雨霧中,這座古老的城市也顯得十分淡漠:黑傘下一張張蒼白的臉,潮濕衣物經久不散的味道,還有夜雨不斷敲打著斯特萊克窗戶的噼啪聲。
「那當然,我們可不是吃閑飯的。」
斯特萊克大致瀏覽了一下布里斯托的筆錄,那些話布里斯托早就親自告訴過他了。然後,斯特萊克又看約翰和盧拉的舅舅——托尼·蘭德里的筆錄。盧拉去世前一天,舅舅也在同一時間去看望了伊薇特·布里斯托夫人。他說,自己的外甥女看起來「很正常」。後來,蘭德里便開車去牛津,參加那裡舉行的一場家庭法國際發展會議,並在康乃馨酒店住了一晚。對他下落的描述,筆錄中警方對電話號碼的那些筆記很是令人費解。斯特萊克覺得,得好好研究研究這些加了筆記的電話號碼。
讓斯特萊克倍感挫敗的是,警察只複印了盧拉去世前一天的記錄。他本來還指望,那個難以捉摸的「羅謝爾」會出現在進出記錄里。
斯特萊克想起沃德爾說,他認為威克利夫可能會為達菲爾德做偽證。另外,隨便給點錢就足以收買樓下那個女人。而在倫敦街頭看見達菲爾德的那些人,也只能說他們看見了一個戴著狼頭面具的男人。
他起身走過房間,推開那扇雨跡斑斑的黑窗。於是,十二號咖啡酒吧低音提琴的聲音更響了。他抽著煙,望向查令十字街,那裡車水馬龍,車燈映照著地上的水坑,閃閃發光。周五狂歡的人們搖晃著雨傘,踉踉蹌蹌、一步三搖地跨過丹麥街。
每次要去見露西前,率先湧上他心頭的總是那些回憶。
十八號訪客名錄影印件;盧拉接受躁鬱症治療以來詳細的用藥記錄;屍檢報告;去年的病歷卡;手機和固話通訊記錄;死者筆記本電腦里的東西的一份摘要;還有一張DVD,沃德爾在上面潦草地寫了句:
文件上有句話提到了那個狼頭面具。警察冷冷地盤問他時,他說:「我習慣戴個狼頭面具,躲避記者的關注。」達菲爾德稱他後來去了趟「肯蒂格恩花園」,但沒待多久就離開了。把達菲爾德從烏齊酒吧送到那裡的司機證明,他的確緊接著就去了阿布利大街。而且,司機也是在那裡放下他才離開的。不過,司機在警察的事實陳述上簽名時,倒沒有將沃德爾所說的他對達菲爾德的厭惡表現出來。
正如威爾遜所說,那天很平靜。十二點五十分,西婭拉·波特到訪。一點二十分,布萊妮·雷德福到訪。布萊妮下午四點四十分離開時是自己簽的名。七點,威爾遜寫上貝斯蒂吉一家有客人。七點十五分,西婭拉和盧拉一起離開。貝斯蒂吉家的那些客人於九點十五分離開。
後一位訪客,是九點五十分到來的安保公司警報器維修員——但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卻沒有任何記錄。
自我懲罰般地走到丹麥街去抽煙是件很惱人的事,尤其還是在這沒完沒了的雨天。斯特萊克站住了,儘可能地躲在辦公樓的屋檐下。他不禁問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戒掉這個毛病,好好工作,找回跟償付能力和舒適生活一起悄悄溜走的健康。等著等著,他的手機響了。
斯特萊克翻到下一頁,饒有興趣地看起兩個女人的筆錄。
盧拉死前一周都沒怎麼用過座機,去世當天更是一個固定電話也沒打過。然而死的那天,她的手機卻打出去不下六十六個電話。早上九點十五分,第一個電話打給埃文·達菲爾德。九點三十五分,第二個電話打給西婭拉·波特。中間有幾個小時,她沒給任何人打電話。然後,一點二十一分,她開始瘋狂地撥打兩個號碼,幾乎是交替著不停地撥。一個是達菲爾德的號,根據號碼旁邊潦草的筆記,第二個是托尼·蘭德里的號。她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撥打這兩個男人的號碼。但也有大約二十分鐘的空當,她沒打電話。斯特萊克推測這一瘋狂打電話的行為,應該發生在她告別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回到自己公寓之後。因為在那兩個女人的筆錄中,都沒有提到她反覆打電話的事。
「我打電話來不就是為了這事么。今天有點兒晚了,我星期一騎車給你送去吧。」
盧拉生前的最後一個下午,就是跟這兩個女人共度的:西婭拉·波特和布萊妮·雷德福。
然而,此刻在昏暗的辦公室里,死去女孩的鬼魂從紙上那些乾巴巴的黑色標記里,從那些四處都是內部笑話和綽號、寫得亂寫八糟的筆記里鑽了出來,出現在他面前。她的郵件讓他看到了眾多照片無法揭示的東西:
他繼續有條不紊地研讀文件。埃文達菲爾德的說辭與沃德爾的這些二手資料最吻合。達菲爾德承認:為了阻止女朋友離開烏齊酒吧,他拽住她的上臂。她掙脫之後還是走了,他跟在後面追了一小段路。
也許有一天,能記得這些事情也是種快樂。
盧拉表達了對母親的關心,期待她早日康復,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這份筆錄文筆混亂,不夠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