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埃文·達菲爾德的經紀人說,他的客戶不想再接受任何關於盧拉·蘭德里的電話或現場採訪。」第二天上午,羅賓說,「我一再強調,你不是記者,但他還是堅決不同意。比起弗雷迪·貝斯蒂吉辦公室的人來,居伊·索梅辦公室的人更不好說話,好像我要覲見教皇似的。」

「知道了,」斯特萊克說,「我去看看能不能通過布里斯托聯繫到他。」

羅賓第一次見到斯特萊克穿了一身正裝:深色夾克配淺色領帶,顯得樸素大方,很有精神,加上身材魁梧,看著很像要去參加國際比賽的橄欖球運動員。他正雙膝跪地,在夏洛特住處搬來的一個紙箱里尋找什麼東西。羅賓努力忍著不去看紙箱里裝的是什麼。對於斯特萊克住在辦公室一事,兩人仍然避而不談。

「哈,找到了。」斯特萊克終於在一摞信件中找到一個亮藍色的信封——請他去參加外甥生日聚會的請帖。「媽的!」

拆開信封后,他罵了一聲。

「怎麼啦?」

「上面沒寫他幾歲。斯特萊克回答,」

「我外甥。」

羅賓知道斯特萊克有許多同父異母和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父親是著名歌星,母親名聲不太好。她對斯特萊克跟家人的關係非常好奇。但鑒於斯特萊克從未說起過他的身世,羅賓努力剋制住好奇心,憋著一肚子問題,繼續查看這天的寥寥無幾的幾封信件。

斯特萊克站起來,把紙箱搬回裡間辦公室的角落,然後回到羅賓的辦公桌旁。

「這是什麼?」看到辦公桌上有張複印的報紙,他問。

「給你看的。羅賓底氣不足地回答,」

「你說你很高興看到那篇關於埃文·達菲爾德的報道……我想你可能也會對這篇報道感興趣,要是你還沒看過的話。」

這是一張邊緣裁剪得非常整齊的剪報,內容是對弗雷迪·貝斯蒂吉的報道,來自前一天的《標準晚報》。

「太好了。我要去跟他老婆吃午飯,正好可以帶著路上看。」

「馬上就要變成前妻了。」羅賓說,「事情的經過都寫在這篇報道里。貝斯蒂吉先生在感情方面不太幸運。」

「根據沃德爾對我說的話,他不太討人喜歡。」斯特萊克說。

「你是怎麼找到那個警察的?」對於案子,羅賓無法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渴望知道更多關於調查過程和進展的情況。

「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斯特萊克回答,「那朋友是我在阿富汗時認識的,他是個警察,當時被倫敦警察廳派往國防義勇軍工作。」

「你去過阿富汗?」

「是啊。斯特萊克穿著大衣回答道,」

嘴裡叼著摺疊起來的剪報和邀請他參加生日聚會的請帖。

「你在阿富汗做什麼?」

「調查一起陣亡事件。」斯特萊克回答,「我是憲兵。」

「噢。」

斯特萊克是憲兵,並非馬修以為的江湖騙子或廢物。

「你為什麼離開部隊呢?」

「負傷了。」斯特萊克回答。

他直言不諱地告訴威爾遜自己受過傷,但面對羅賓,他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說出來的話羅賓肯定會一臉震驚。他不需要羅賓的同情。

「別忘了給彼得·吉萊斯皮打電話。」

羅賓提醒朝門外走去的斯特萊克。

坐地鐵前往邦德街途中,斯特萊克看了羅賓給他的那篇報道。弗雷迪·貝斯蒂吉的第一筆財富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他父親靠搞運輸發了財。後來,弗雷迪·貝斯蒂吉製作了許多部高度商業化的電影。這些電影雖然遭到嚴肅批評家的嘲笑,卻為他帶來豐厚的回報,讓他發了大財。目前,貝斯蒂吉正在準備起訴兩家報紙,因為它們指控他曾對一名年輕女員工採取令人不齒的不正當行為,事後又用錢封口。報紙的指控字斟句酌,措辭非常謹慎,用了許多「據稱」和「據報道」之類的字眼,而指控的事由包括暴力性騷擾和一定程度的人身威脅。提出指控的「據稱是受害人身邊的人」,姑娘本人拒絕提出指控或面對媒體。貝斯蒂吉目前正在跟他現任妻子鬧離婚的事,見於報道的最後一段。這段話的結尾提到,盧拉·蘭德里自殺當晚,這對不和的夫妻也在那棟樓里。

這給讀者造成一種奇怪的印象:貝斯蒂吉夫婦的不和可能影響了蘭德里,成為導致她跳樓的原因之一。

斯特萊克從未進過西普里亞尼餐廳。

他走在戴維斯街上,太陽照著他的後背,暖洋洋的。陽光下,前面那棟由紅磚砌成的大樓紅彤彤的,格外醒目。直到這時他才想到,要是在餐廳撞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不是沒有可能,該是多麼怪異啊。

他父親的那些合法子女,是西普里亞尼這類餐廳的常客。斯特萊克在塞利奧克醫院接受理療時,他們中的三個來看過他。加比和丹妮聯名送了些花,不過人沒有去。

阿爾去過一次,大笑不止,聲音聽著像驢叫。他皺眉蹙額,不敢看床尾。阿爾走後,夏洛特學阿爾的笑聲和害怕的樣子給斯特萊克看,模仿得惟妙惟肖。沒人想得到那麼漂亮的姑娘還那麼風趣。

西普里亞尼餐廳內部有種裝飾派藝術的感覺:木製吧台和餐椅色彩淡雅,表面光滑。圓形餐桌搭配淡黃色桌布。男女服務員身著白色夾克,系著蝴蝶結。就餐的顧客很多,噼里啪啦的刀叉聲和嘰里咕嚕的說話聲不絕於耳。斯特萊克很快找到了客戶,就坐在一張四人桌那兒——出乎斯特萊克意料的是,跟他同桌的是兩個女人,而不是一個。那兩個女人都留著光亮的棕色長發。布里斯托正在對她們說話。看那張兔臉的表情,他顯然是想取悅或安慰她們。

看到斯特萊克,布里斯托騰地跳起來,上前迎接,並向他介紹那兩個女人。

唐姿·貝斯蒂吉伸出一隻冷冰冰的縴手,但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她妹妹厄休拉·梅連手都沒伸。四人傳遞菜單,各自點了飲料和食物。點菜過程中,布里斯托嘮嘮叨叨,顯得非常緊張。那姐妹倆則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用挑刺的目光無所顧忌地打量斯特萊克。

姐妹倆打扮得光鮮亮麗,好像兩個剛從箱子里拿出來的嶄新的洋娃娃。她們像很多富家小姐那樣,非常瘦——穿著緊身牛仔褲,幾乎連屁股都看不出來;晒成咖啡色的臉上泛著蠟一樣的光澤,尤其是額頭。濃密光亮的棕色長發從中間分開,發梢修剪得極其平整,像用水平儀測過一樣。

終於,斯特萊克抬起頭,不再看菜單。

唐姿開門見山地說:「你真的(她把這兩個字念成了『蒸的』)是『喬尼·羅克比』的兒子?」

「DNA測試的確是這麼說的。」他答道。

她似乎不能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生氣了。她那雙黑眼睛挨得有點兒太近,肉毒桿菌和填料也抹不平臉上的憤怒。

「聽著,這話我也跟約翰說了,」她很不客氣地說,「這事不能讓媒體知道,懂嗎?我很願意告訴你我聽到了什麼,因為我希望你能證明我說的是實話。不過,你絕對不能把我跟你說的話告訴別人。」

她那件緊身絲綢襯衫的脖頸處沒有扣起來,露出一片奶油色的皮膚。她很瘦,胸骨處有些難看的凸起。不過,兩隻乳房卻渾圓豐滿,彷彿是從哪個豐腴的朋友那兒借來的。「那,我們應該換個更安全的地方吧。」斯特萊克說。

「哦,這倒不必了。這兒沒人認識你。你跟你爸爸一點兒不像,不是么?去年夏天,我在埃爾頓家見過他。弗雷迪認識他。你跟喬尼見得多麼?」

「我就見過他兩次。」斯特萊克說。

「噢。」唐姿說。這個簡單的字中既有驚訝,又有幾分不屑。

夏洛特也有這樣的朋友:光鮮時髦,上很貴的學校,穿很貴的衣服。她們都很吃驚她居然如此怪異,竟迷戀這個一副落魄相的傻大個。多年來,斯特萊克不斷地遇到這種人,不是在電話里,就是在生活中。她們說話故意省略母音,她們有當證券經紀人的丈夫,她們跟夏洛特一樣,不堪一擊卻故作堅強。

「我覺得她就不該跟你說。」厄休拉突然插嘴。她的語調和表情,好像斯特萊克是個剛扔掉圍裙、未經邀請就直接在他們桌旁坐下的服務生。「唐姿,我覺得你在犯一個大錯誤。」

布里斯托說「厄休拉,:唐姿只是——」

「我要做什麼,我說了算。」唐姿厲聲斥責妹妹,彷彿布里斯托根本沒開口,彷彿他那張椅子上根本沒坐人,「我只會說我聽到的,就這樣。這些話警方記錄里都沒有。不過,約翰已經同意讓我說了。」

顯然,她也把斯特萊克歸入了服務生一類。他煩透了,不僅是因為她們的語氣,還因為布里斯托給了證人承諾,但他並沒有。唐姿的證詞不可能來自旁人,只會來自她自己,那記錄上怎麼可能沒有?

好一會兒,眾人都一言不發地點菜。

厄休拉第一個放下菜單。她剛才已經喝過一杯紅酒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