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搭乘貝克魯線地鐵北行。正值上班高峰期,車廂里人貼人,擁擠不堪,活像沙丁魚罐頭。
每個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的模樣,這是周一早上的典型畫面。羅賓站在人群中間,身體隨著行駛的列車搖搖晃晃。突然,她感覺到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由於身邊緊貼著個一身正裝、口氣很臭的男人,她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使勁抵住那人身上某個軟綿綿的部位,才好不容易掏出手機。發現是斯特萊克發來的短消息,羅賓感到一陣興奮,幾乎就跟昨天在報上看到達菲爾德時一樣。
她把手機屏幕往下翻:我出去了,鑰匙放在廁所馬桶的水箱背後,斯特萊克。
羅賓沒有費力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而是一直攥在手裡,同時努力避開旁邊那胖子臭烘烘的口氣。列車轟鳴著穿越黑乎乎的隧道,轟隆隆,轟隆隆……羅賓不太高興。昨天,她和馬修去馬修最喜歡的「風車」美食酒吧吃了個午飯,同行的還有馬修大學時代的兩個朋友。她看到旁邊桌上攤著《世界新聞報》,登著埃文·達菲爾德的照片,於是不顧馬修正說得起勁,隨口編了個理由,跑到外面給斯特萊克發簡訊……
事後,馬修責怪羅賓很沒禮貌,那樣急匆匆地跑出去,也不說一聲是去幹什麼,顯得神秘兮兮。
列車逐漸減速,旁邊的胖子不斷倒向羅賓。羅賓緊緊地攥著拉手,既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生馬修和斯特萊克的氣,尤其是斯特萊克。顯然,對於盧拉·蘭德里前男友的異常舉動,斯特萊克並不當回事。
她七繞八轉,經過仍然一片狼藉的施工路段,來到丹麥街。她照斯特萊克說的,費了好大勁從馬桶水箱背後取出鑰匙。她給弗雷迪·貝斯蒂吉的辦公室打電話,結果又受了那個傲慢的姑娘一頓搶白——至此,羅賓徹底憤怒了。
與此同時,斯特萊克正經過皮卡迪利廣場——這裡見證了羅賓一生中最浪漫的時刻,但斯特萊克並不知情。這天上午,厄洛斯雕像前的台階上到處都是從義大利來的十幾歲孩子。斯特萊克經過聖詹姆斯教堂,朝格拉斯豪斯街走去。
斯特萊克沒走多久,就看到了「軍營」
夜總會——從洛杉磯來的迪比·馬克很喜歡這裡,一下飛機就來待了幾個小時。夜總會共有四層;看上去像是用混凝土澆築之後就完事了,沒刷任何塗料;名字是幾個豎著排列的黑色大字,亮閃閃的,非常顯眼。不出他所料,大門上方果然安裝了監控器攝像頭。斯特萊克估計那個攝像頭的視野可以覆蓋門前的大半條街。他繞著夜總會走了一圈,留心消防出口,並畫了一幅粗略的地形圖。
昨天夜裡,斯特萊克又上網很長時間。他覺得自己完全弄清了迪比·馬克和盧拉·蘭德里的關係——迪比·馬克曾公開表示喜歡盧拉·蘭德里。這個說唱歌手曾在兩張專輯的三首歌里提到蘭德里,也曾在採訪中說起蘭德里是他的紅顏知己和理想中的女友。很難判斷這些話里到底有多少戲謔的成分——根據斯特萊克所看的全部採訪記錄,得考慮以下兩點:首先,那個說唱歌手城府很深,而且非常狡黠。
其次,每個採訪者面對他時似乎都懷有敬畏之心。
迪比·馬克是洛杉磯人,混過黑社會,曾因犯下與槍支毒品有關的罪行坐過牢。
但現在,他搖身一變,成為千萬富翁,除了唱歌之外還擁有幾家效益可觀的公司。
唱片公司為他租了盧拉·蘭德里樓下的公寓。毫無疑問,這個消息一泄露,媒體立刻變得——用羅賓的話說——非常「興奮」。各種瘋狂的猜測層出不窮:如果迪比馬克發現自己就住在夢中情人的樓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呢。這一爆炸性的消息又會如何影響蘭德里和達菲爾德之間不穩定的關係呢?一時間,眾說紛紜,謠言四起,其間夾雜著許多無疑是假託雙方朋友說的話:「他已經打電話給她,約她共進晚餐」、「他到倫敦時,她正在公寓準備聚會,為他接風洗塵」……迪比·馬克要來倫敦,惹得各類評論家氣急敗壞,紛紛口誅筆伐,說兩度犯罪、用音樂美化犯罪歷史(那些評論家的原話)的迪比·馬克真的要來英國了。但這些「雜音」幾乎完全被上述的那些推測和謠言淹沒。
斯特萊克覺得夜總會周圍的幾條街沒什麼可看了,便繼續走一會兒,記下夜總會只准周五停車的街邊停車點和附近其他場所的街邊停車點——那些場所也安裝了監控器。做完筆記後,斯特萊克為了犒勞自己,走進一家小餐館,點了一杯茶和一份熏肉卷,邊吃邊看別人丟棄的《每日郵報》。
斯特萊克開始喝第二杯茶,並津津有味地看著一篇幸災樂禍的報道:首相忘了話筒沒關,大罵一位老年女性選民「老頑固」。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一周前斯特萊克巴不得擺脫那個臨時工,沒接她打來的電話,但今天他接了。
「喂,羅賓,你好嗎?」
「一般。有幾件事情要跟你說一下。」
「說吧。」斯特萊克掏出筆。
「艾莉森·克雷斯韋爾剛打來電話——她是約翰·布里斯托的秘書——說她在『西普里亞尼』餐廳預訂了明天下午一點的位置,到時候約翰·布里斯托會介紹你認識唐姿·貝斯蒂吉。」
「太好了!」
「我又給貝斯蒂吉的製片公司打了電話。他們開始煩了。說他正在洛杉磯。我又給他們說了一下,讓他給你打電話。」
「很好。」
「還有,彼得·吉萊斯皮又打電話來了。」
「嗯哼。」
「他說有急事,請你儘快給他回電話。」
斯特萊克在想要不要直接叫羅賓打電話給吉萊斯皮,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好,我會給他回的。對了,你能把烏齊夜總會的地址用簡訊發給我嗎?」
「知道了。」
「還有,查查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好像是叫蓋伊·索梅?是時裝設計師。」
「念『居伊』。」羅賓說。
「什麼?」
「他的教名,你念錯了。要用法語的發音來念:『居伊』。」
「哦,對。那個,你能查一下他的電話號碼嗎?」
「知道了。」
「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談談。給他留個言,告訴他我是誰,雇我的人是誰。」
「知道了。」
斯特萊克逐漸聽出羅賓說話的口氣冷冰冰的。想了一兩秒鐘後,他覺得自己知道了原因。
「對了,謝謝你昨天發簡訊給我。」
斯特萊克說,「對不起,我沒有回覆。當時不方便給你回簡訊。你能打電話給奈傑爾·克萊門茨,約他見個面嗎?他是達菲爾德的經紀人。」
不出所料,羅賓的氣一下就消了。她的聲音變得熱情了許多——確切地說,熱情到接近興奮的程度。
「但是達菲爾德不可能跟這事有關,對嗎?他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據!」
「嗯,呃,這得調查之後才能確定。」
斯特萊克故意給羅賓留下一個懸念,「對了,羅賓,要是恐嚇信又來了——一般都是星期一來的……」
「嗯?」羅賓迫不及待地說。
「跟以前的放在一起。斯特萊克說。」
斯特萊克不敢確定——好像不太可能,羅賓看著一本正經——但他似乎聽到羅賓掛電話時輕聲罵了句「去你媽的」。
那天剩下的時間,斯特萊克馬不停蹄地做了一些瑣碎但必要的基礎工作。羅賓把地址發過來後,他去了那天所去的第二家夜總會,這次是在南肯辛頓區。烏齊夜總會和「軍營」夜總會截然不同:入口很不顯眼,不知道的人會以為這是一處漂亮的私人住所。不過大門上方也安裝了監控器。接著,斯特萊克坐公交車前往查爾斯街。他確信居伊·索梅就住在那條街上。
到了居伊·索梅的住處後,他選了條估計是最近的路線,步行前往蘭德里死前的住所。
到了傍晚,斯特萊克感到右腿疼得要命,於是買了三明治,邊吃邊休息一會兒。
休息完之後,他動身前往倫敦警察廳附近的「翎羽」酒吧,去見埃里克·沃德爾。
「翎羽」也是一家裝飾成維多利亞風格的酒吧,只不過窗戶是幾乎從地面直到天花板的落地窗。窗外正對著一棟建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灰色大樓,樓身飾有許多出自雅各布·愛潑斯坦之手的雕塑。
離得最近的雕塑位於大樓大門上方,居高臨下,正對著酒吧的落地窗:
一個嬰兒緊緊地抱著一位表情兇惡的女神,那嬰兒是女神的兒子,身子往後扭成奇怪的姿勢,露出自己的生殖器。時間流逝,所有驚世駭俗的事物全都變得司空見慣。
酒吧裡面,各種機器的聲音叮叮噹噹,不絕於耳。紅黃藍三種顏色變幻莫測,閃耀不止。牆上掛著多台包著皮革護套的等離子電視,正在播放西布朗維奇對陣切爾西的比賽,但沒有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艾米·懷恩豪斯富於節奏、類似呻吟的歌聲。長長的吧台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