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辦公室里只有斯特萊克一個人。
但想到周一辦公室會有兩個人,他內心充滿期待,覺得一個人的周末也不是那麼孤獨,反而有點寶貴:摺疊床可以不收。裡間和外間之間的門可以不關。還可以毫無顧忌地進行各項日常起居,不必擔心冒犯別人。為消除難聞的人造酸橙的香氣,他用力打開辦公桌後面被漆封住的窗戶。清冽的微風頓時吹遍兩間狹小的屋子,衝散各個角落散發的霉味。和夏洛特在一起的日子既令他痛苦,又令他興奮。他避開任何會使自己想起那段往事的專輯或單曲,選了湯姆·韋茨的歌,放進小CD播放器,並把聲音開得很大。斯特萊克本以為再也找不著這個CD播放器了,想不到查看從夏洛特住處搬來的四個紙箱時,在一個箱底發現了它。他忙個不停:用不起眼的室內天線調試好便攜電視機。用黑色垃圾袋裝了換下的衣服,步行拿到半英里外的自助洗衣店清洗。洗好回來之後,在裡間辦公室正對著的兩面牆之間拉起一條繩子,把襯衫和內褲搭在繩上,然後坐下來觀看三點鐘阿森納對陣熱刺的足球比賽。
做所有這些瑣事的過程中,斯特萊克感到有個幽靈陰魂不散地跟著他,就像在醫院的那幾個月一樣。幽靈潛伏在破辦公室的角落裡,斯特萊克注意力一不在手頭的事情上,就能聽到幽靈在對他竊竊私語,催著他好好想一想他的人生有多麼失敗,想一想他的年紀、入不敷出的財政狀況、支離破碎的感情生活、無家可歸的可悲境地。三十五歲的人了,除了幾個破紙箱,一無所有,還欠下一屁股的債,真是白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在超市買泡麵時,幽靈控制他的眼睛,讓他去看架子上的一罐罐啤酒。把襯衫直接鋪在地上熨燙時,幽靈在一旁嘲笑他。天色越來越晚,幽靈嘲笑他給自己立的那個規矩,非得去街上抽煙不可,好像他還在部隊,好像這種純屬多此一舉的自律能使一團亂麻、一敗塗地的人生步入正軌,變得井然有序。斯特萊克坐在辦公桌邊,開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劣質的錫鐵煙灰缸里逐漸堆滿煙蒂。那個煙灰缸是很久以前在德國時,他從一家酒吧順手偷的。
但他有工作,有報酬——斯特萊克不斷提醒自己。阿森納贏了熱刺,他高興地關掉電視,不再理睬糾纏不休的幽靈,徑直走到辦公桌那兒,繼續工作。
雖然現在可以不受限制地選擇任意方式收集、核實證據,但斯特萊克仍然遵守《刑事訴訟法》和《調查法》的相關條款。
斯特萊克知道約翰·布里斯托完全因為喪妹之痛亂了分寸,說的那些話純屬主觀臆想,但他仍一絲不苟地整理與布里斯托、威爾遜、科洛瓦斯·瓊斯談話時所做的筆記。
晚上六點,斯特萊克正在埋頭工作,露西打來電話。露西雖然比斯特萊克小兩歲,但似乎覺得她是姐姐。房貸、冷冰冰的丈夫、三個孩子、繁重的工作——她年紀輕輕就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似乎仍嫌不夠,還想多攬些責任,好像人生沒有足夠的寄託。
斯特萊克一直懷疑,露西想向她自己和世界證明,她一點也不像他們那個不負責任的母親:為追求男人和生活的激情,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全國各地亂跑,從一所學校換到另一所學校,從一所房子換到另一所房子,還偷住別人的房子,最後流落到難民營。斯特萊克有八個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但只有露西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他愛露西,幾乎勝過愛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一個人,但他們之間總是說些令人焦慮的事,動不動就拌嘴。
露西從不掩飾對哥哥的擔心和失望。
因此,關於眼前的困境,斯特萊克寧願告訴許多朋友,也不想告訴露西。
「嗯,挺好的。」斯特萊克站在打開的窗戶前,抽著煙,俯視底下悠閑進出各家商店的行人,「最近業務增加了一倍。」
「你在哪兒?我聽到有車子的聲音。」
「在辦公室。有東西要寫。」
「星期六還寫東西?夏洛特沒意見嗎?」
「她不在,去她媽媽那兒了。」
「你倆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斯特萊克回答。
「真的嗎?」
「真的。格雷格怎麼樣?」
露西大致說了一下她丈夫工作有多忙,然後繼續盤問。
「吉萊斯皮還在追著你的屁股討債嗎?」
「沒有。」
「你知道嗎,斯蒂克?」叫他小名不是好兆頭——露西開始打感情牌了,「我一直在研究這件事,發現你可以向英國退伍軍人協會申請——」
「這他媽的關你什麼事啊,露西!」
斯特萊克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
露西的聲音里滿是委屈和憤怒。斯特萊克閉上眼睛。
「我不需要英國退伍軍人協會的幫助,知道嗎,盧斯 ?」
「你幹嗎非得死要面子……」
「孩子們都好嗎?」
「挺好的。聽我說,斯蒂克,我實在看不過去,羅克比老是讓律師去煩你。要知道,他從來沒給過你一分錢。他應該免了你的債的,你受了那麼多苦,他給你的那麼——」
「生意挺好的,我很快就能還清借的錢。」斯特萊克打斷露西的話。窗外的街角處,一對十幾歲的小情侶在吵架。
「你跟夏洛特真的沒事嗎?她為什麼要去她媽媽那兒呢?我記得她跟她媽媽好像不合呀?」
「她倆現在的關係比以前好了。」斯特萊克回答。底下的那個女孩猛地甩了一下手,又跺了跺腳,氣呼呼地走了。
「你給她買戒指了嗎?」露西問。
「你剛剛不是叫我擺脫吉萊斯皮的糾纏嗎?」
「不買戒指,她有意見嗎?」
「完全沒有意見。」斯特萊克回答,「她說她不要戒指。她讓我把所有的錢都投到事業上。」
「真的?」露西似乎一直自以為掩飾得很好,沒讓斯特萊克覺察出她很不喜歡夏洛特。「傑克生日,你來嗎?」
「什麼時候?」
「我一個多星期前就寄請柬給你了,斯蒂克!」
斯特萊克想夏洛特是否把那張請柬順手丟進了某個紙箱。
因為辦公室里放不下,那四個紙箱還留在門外的樓梯平台上,沒有收拾。
「好,我會去的。」斯特萊克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極不想去。
通話結束。斯特萊克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與威爾遜、科洛瓦斯·瓊斯談話時所做的筆記很快整理完了,但一種挫敗感始終揮之不去。這是他離開部隊後接到的首個不是光靠跟蹤、監視就能了事的案子。這個案子每天都在提醒他,他已從人所忌憚的特別調查局成員變成一介布衣。
盧拉蘭德里死時距離她最近的弗雷迪·貝斯蒂吉仍聯繫不上——弗雷迪·貝斯蒂吉那些面目不清的員工一再拒絕接通他們老闆的電話,不過約翰·布里斯托信誓旦旦地宣稱,能勸動唐姿·貝斯蒂吉跟他談談,但直到現在都沒消息。
斯特萊克感到有些束手無策,同時和羅賓的未婚夫一樣,對偵探這個職業充滿不屑。為排解心中苦悶,他開始在網上搜索與案件相關的信息。根據網上的信息,基蘭·科洛瓦斯·瓊斯並未說謊:他確實演過電視劇《法案》中的角色,儘管只有兩句台詞(二號罪犯,基蘭·科洛瓦斯·瓊斯飾)。科洛瓦斯·瓊斯也確實有個經紀人,經紀人的網站上有一張科洛瓦斯·瓊斯的小照片,還列了幾行他的從演經歷:《東區人》和《遇難者》中的兩個龍套角色。比較起來,「豪華轎車」車行主頁上的科洛瓦斯·瓊斯的照片要大得多。照片里的他頭戴有檐制帽,身著制服,活像電影明星,顯然是車行里最英俊的司機。
窗外,夜幕逐漸降臨。屋角,手提式CD播放器不斷傳出湯姆·韋茨時而低吼時而沉吟的歌聲。斯特萊克在網上搜索關於盧拉·蘭德里的信息,不時在先前的筆記上做些補充。
蘭德里似乎並未註冊「臉譜」或「推特」。但由於粉絲迫切渴望了解她的個人情況,其他人「越俎代庖」,建了無數網站,專門張貼蘭德里的照片或細緻入微地介紹她的個人生活。如果這些網站的信息有一半是真的,那說明布里斯托只說出了部分真相。顯然,他妹妹早在十幾歲就出現了自我毀滅的端倪,那時他們的養父因心臟病猝死——總是蓄著絡腮鬍子、慈眉善目的亞力克·布里斯托爵士,他一手創建了自己的電子公司「阿爾布里斯」。養父死後,盧拉先後從兩所學校輟學,接著又被第三所學校開除,這三所學校都是學費昂貴的私人學校。她曾割腕自殺,一個室友發現她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生活一塌糊塗,警察查到她偷住在別人的房子里。
斯特萊克發現一個由性別不明的人打理的粉絲網站,網站名叫「盧拉是我永遠的偶像」。該網站宣稱,盧拉偷住別人房子期間,通過賣淫養活自己。
隨後,根據針對嚴重具有精神問題或躁鬱症青少年的《精神健康法》,盧拉被強制收容治療。但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