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萊克告訴羅賓,她上班最後一天的上午,自己可能要遲點才能到辦公室。
他把備用鑰匙給了羅賓,讓羅賓自己開門進辦公室。
斯特萊克隨口就說出「最後」兩個字,令羅賓感到微微有點傷心。這兩個字的言下之意是,無論兩人相處得多麼愉快——儘管雙方都很謹慎,交流也僅限於工作;無論她把辦公室收拾得多麼井井有條,把門外原本骯髒不堪的廁所打掃得多麼乾淨;無論她把樓下大門處的門鈴弄得多麼漂亮——摳掉門鈴旁邊原來粘的那張破紙,換上用電腦列印得端端正正、並用透明塑料薄膜封好的名片,光是為了摳掉原來那張破紙,就花了她半個小時,弄折了兩根指甲;無論她辦事多麼有效率,多麼積極地參與討論盧拉·蘭德里的案子(幾乎可以斷定,殺害盧拉·蘭德里的兇手並不存在),斯特萊克一直在扳著手指倒計時,巴不得儘早甩掉她。
顯而易見,斯特萊克雇不起臨時秘書。
他只有兩個客戶,而且似乎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馬修一再提起這點,好像住在辦公室的一定就是壞人)。羅賓當然理解,站在斯特萊克的立場考慮,完全沒必要留她繼續工作。但她對下周一將要去的新辦公室並不感興趣(「應急」中介公司已經打電話把地址告訴了她)。那是個整潔、明亮、熱鬧的辦公室,但毫無疑問,肯定和大多數同類辦公室一樣,有一群愛嚼舌根的女人,干著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的雜事。
羅賓不認為盧拉·蘭德里是被人謀殺的,也知道斯特萊克跟自己看法一致,而證明盧拉·蘭德里不是他殺的過程深深吸引了她。
羅賓發現根本無法用語言對馬修形容過去一周她到底有多麼興奮。參加工作以來,她幾乎從未像過去一周那樣,感覺自己是個重要人物,哪怕是一天兩次打電話給「好電影」製片公司,請求接通製片人弗雷迪·貝斯蒂吉的電話,但一再遭到拒絕。羅賓對分析人的心理很感興趣。她上大學時,學的就是心理學專業——若非中途遭遇一次始料未及的變故,本已獲得心理學學位。
十點半,斯特萊克仍未回到辦公室,卻來了個身材高大的女人:頭戴紫色針織貝雷帽,身穿橙色大衣,臉上掛著緊張的微笑。此人是胡克太太——羅賓對這個名字很熟悉,因為她是斯特萊克以前唯一的客戶。羅賓請胡克太太坐到辦公桌旁塌陷的沙發上,並奉上一杯茶。(斯特萊克聽羅賓說克勞迪先生一臉色迷迷的,便買了些廉價杯子和一盒袋泡茶。)「我知道自己來早了。」胡克太太第三次說。由於茶水燙嘴,她只對著杯口乾呷,想喝又不敢喝,「我以前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嗎?」
「我是臨時工。」羅賓回答。
「想必你已經猜到了,我是為我丈夫的事來的。」胡克太太沒有聽羅賓說話,自顧自地說,「我想你經常見到像我這樣的女人,對吧?想知道最壞的結果。我猶豫了很多年。但最好還是弄清楚,對吧?最好還是弄清楚。我本來以為科莫蘭會在這裡。他出去忙別的案子了?」
「是的。」羅賓嘴上這麼回答,但心裡懷疑斯特萊克其實是去處理什麼神秘的私人事務了。斯特萊克只告訴她,他可能要遲點才能到辦公室,至於去幹什麼卻諱莫如深。
「你知道他爸爸是誰嗎?」胡克太太問。
「不知道。」羅賓以為她們是在說這個可憐女人的丈夫。
「喬尼·羅克比。」胡克太太無比興奮地說。
「喬尼·羅克——」
羅賓頓時目瞪口呆——她意識到胡克太太是在說斯特萊克,就在這時,她又發現玻璃門外面出現了斯特萊克巨大的身影。隔著玻璃門,她隱約能看出斯特萊克抱著個大東西。
「等我一下,胡克太太。」羅賓說完便衝出辦公室,並拉上玻璃門。
「怎麼了?」看到羅賓出來,斯特萊克邊問邊隔著懷裡的紙箱朝辦公室里張望。
「胡克太太在裡面。羅賓輕聲回答。」
「啊,真他媽見鬼!她來早了一個小時。」
「我知道。我覺得您可能想,呃,在讓她進去之前稍微收拾一下裡間辦公室吧。」
斯特萊克把紙箱放到金屬地面上。
「我得去把這些箱子從街上搬進來。」他說。
「我來幫您。」羅賓自告奮勇地說。
「不用,你進去跟她聊聊天。她正在參加培訓班學陶藝。還有,她覺得她丈夫在跟會計偷情。」
斯特萊克把紙箱放在玻璃門邊,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樓梯。
他爸爸真的是喬尼·羅克比?
「他馬上就來。羅賓坐回辦公椅上,」
愉快地說,「斯特萊克先生告訴我,您在學陶藝。我一直想去……」
羅賓心不在焉地聽胡克太太嘮叨了整整五分鐘:陶藝課多麼有趣,教他們的小夥子又是多麼善解人意。接著,玻璃門打開,斯特萊克沒有抱著紙箱,空手走了進來,並沖胡克太太禮貌地微笑。胡克太太跳起來迎了上去。
「哎呀,科莫蘭,你的眼睛怎麼了?」
胡克太太問,「被人打了?」
「不是。」斯特萊克說,「請等一下,胡克太太,我去拿資料給你。」
「我知道自己來早了,科莫蘭,真對不起……昨天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
「把杯子給我吧,胡克太太。」羅賓說。在斯特萊克閃入裡間的那幾秒鐘,羅賓成功轉移了胡克太太的注意力,沒讓她瞥見裡間的摺疊床、睡袋和燒水壺。
幾分鐘後,斯特萊克現了一下身,帶出一股人造的酸橙香氣。胡克太太驚恐地望了羅賓一眼,走向裡間。接著,裡間的門關上了。
羅賓重新坐下。她已處理完當天上午的郵件,感到無所事事,在旋轉椅上轉來轉去。轉了一會兒,她湊到電腦前,漫不經心地點開維基百科網站,然後擺出一副隨便瞎打字的樣子,輸入兩個人名:羅克比、斯特萊克。
相關的詞條立刻出現了。詞條頂部有張黑白照片,羅賓一眼就能認出照片中的人,是位紅了四十年的明星:看著好像小丑,眼神非常狂野,左眼稍微有點斜視。
他正咧著大嘴,對著麥克風嘶吼,長發狂舞,汗如雨下。
喬納森·倫納德·羅克比(藝名「喬尼」,)生於一九四八年八月一日。
七十年代搖滾樂隊「死亡披頭士」主唱,入選「搖滾名人堂」,多次榮獲格萊美獎……
斯特萊克長得完全不像那人。唯一有點相似的是兩人的眼睛都不太對稱,但斯特萊克的不對稱只是暫時的。
羅賓把屏幕一直往下拉:……一九七五年發布白金唱片《隱瞞》。其樂隊在美國舉行了一次破紀錄的巡演,但行至洛杉磯時,遭到警方針對毒品的突擊檢查,樂隊的新吉他手戴維·卡爾被逮捕,巡演因此中斷。那名吉他手……
最後,她看到了「個人經歷」部分:羅克比先後有過三次婚姻:首任妻子是藝校女生雪莉·馬倫斯(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三年),婚後生有一個女兒,名為馬伊米。第二任妻子是身兼模特和演員的人權積極分子卡拉·阿斯托爾菲(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九年),婚後生有兩個女兒,分別是電視節目主持人加布里埃拉·羅克比和珠寶設計師丹妮拉·羅克比。現任妻子是電影製片人珍妮·格雷厄姆(一九八一年至今),兩人生有兩個兒子,名字分別為愛德華、阿爾。此外,羅克比還有一個女兒,普魯登絲·唐利維,為演員琳賽·范思羅所生。一個兒子,科莫蘭,為七十年代「超級搖滾樂隊」成員萊達·斯特萊克所生。
就在這時,羅賓身後的裡間辦公室里突然響起尖銳的號叫聲。
羅賓騰地跳起來,把身下的旋轉椅撞得猛地滑了出去。裡間的號叫聲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羅賓衝過去,一把拉開裡間的門。
只見胡克太太脫了橙色大衣和紫色貝雷帽,穿著像是學陶藝時穿的花罩衫,罩衫底下露出牛仔褲;整個人撲到斯特萊克面前,用力捶打他的胸膛,邊捶邊尖聲號叫,她的號叫如同水燒開時燒水壺發出的警報聲。號了好長一會兒,似乎是沒氣了,她才稍微停了一下。
「胡克太太!」羅賓大喊一聲,從後面抓住胡克太太鬆軟的雙臂,幫斯特萊克推開她。但胡克太太力氣大得出人意料,而且雖然正在調整呼吸,雙手仍繼續捶打斯特萊克。最後,斯特萊克別無選擇,只得輕輕抓住胡克太太的兩個手腕,高高舉起。
胡克太太掙脫斯特萊克的控制,轉而撲到羅賓身上,號啕大哭,聲音聽著就像狗叫。
羅賓拍著胡克太太的背,稍稍用力,扶她回到外間辦公室。
「不要難過了,胡克太太,不要難過了。」羅賓柔聲安慰胡克太太,扶她坐到沙發上,「我去給你倒杯茶,不要難過了。」
「真抱歉,胡克太太。」斯特萊克站在裡間門口,刻板地說,「聽到這樣的消息,確實讓人難過。」
「我還以——以為是瓦萊麗。」胡克太太哽咽道。她披頭散髮,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