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嗯,一個叫梅拉妮特爾福德的人。」

對這些少女而言,外表就是一切。盧拉·蘭德里屍骨未寒,設計師居伊·索梅就向媒體宣布,盧拉·蘭德里是穿著他設計的連衣裙跳樓的。

「我看不出誰是那個普通的女孩。」

她關掉顯示照片的網頁,再次開始敲擊鍵盤。斯特萊克則繼續整理另一個案子的照片。接下來的一張照片顯示,傑弗里·胡克先生正在親吻一個薑黃色頭髮的女人,並用一隻手撫摸她帆布衣服下渾圓的大屁股,地點是在伊靈百老匯地鐵站外面。

「快看,YouTube上有段視頻,」羅賓說,「是盧拉死後,迪比·馬克談論盧拉的視頻。」

羅賓停下來,呷了口咖啡,清了清喉嚨。

「『當時,她在賣淫。』維維安·克蘭菲爾德說。希格森懷著蘭德里時,維維安·克蘭菲爾德就住在她樓上。『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每個小時都有男人進出她的家門。她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的父親是誰——誰都有可能。她根本不想要那個孩子。我仍然記得那孩子一個人在走廊上大哭,而她媽媽則在屋裡忙著接客。當時,那孩子還很小,裹著尿布,連路都不會走……肯定是有人給社會服務部門打了電話——早就該打了。被人收養是那女孩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你說什麼?」斯特萊克覺得,好像聽到羅賓剛說了句什麼話。

「好啊。」斯特萊克看著一張照片,心不在焉地回答。那是張兩個人的合影:

「不是。」羅賓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說,「只是剛好記得。」

斯特萊克摸著鬍子沒刮乾淨的下巴。

談話中斯特萊克了解到,羅賓的未婚夫名叫馬修,剛獲得會計資格證。羅賓為了跟馬修一塊生活,上個月才從約克郡搬來倫敦。當臨時工只是她找到固定工作前的權宜之計。

埃文·達菲爾德穿著T恤、牛仔褲和類似軍大衣的大衣,全是黑色的。他的頭髮也是黑色的,臉龐瘦削,眼窩凹陷,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盯向攝像機鏡頭。他身體兩側各有一個人:

波特的照片旁是兩個人的合影,底下的說明文字寫的是:製片人弗雷迪·貝斯蒂吉及其夫人唐姿。

達菲爾德滑向屏幕上方,接著消失。

採訪者諂媚地大笑起來。

「不,我不這麼認為。不過,他在蘭德里所住的那棟樓租了套公寓。還有,他在兩三首歌里提到過蘭德里,是吧?聽說他要住到蘭德里所住的樓里,各家媒體都非常興奮……」

「『不可否認,她非常漂亮,而漂亮女孩有助於報紙銷售——自從達納·吉布森 為《紐約客》創作美女插畫(達納·吉布森筆下的女人全都雙目微睜,妖嬈撩人),歷來如此。

斯特萊克好不容易才重新集中注意力。

迪比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一動不動,透過墨鏡死死地盯著採訪者。接著,他說:「我當時不在那裡。有人告訴你,我在那裡?」

接著,一隻白人的手伸到屏幕中間。

「『迪比』這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這方面的信息,你挺了解的嘛。」

他坐在羅賓的辦公桌盡頭,把幾張照片粘到一個文件夾里,並依次標上序號,然後在文件夾後面的索引部分寫上每張照片的簡介。這時,羅賓對著電腦屏幕,繼續往下讀。

「啊,不,根本沒有人告訴我——沒……」

「不,不,繼續往下讀。」

結果,盧拉·蘭德里死後不到二十四小時,那款連衣裙就被搶購一空。盧拉·蘭德里穿著索梅設計的連衣裙跳樓自殺,對索梅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廣告嗎?

「讓我看看。」斯特萊克把椅子往前挪了兩三英尺,想了想又後退一英尺。

迪比舉起一隻拳頭。那隻白人的手握成拳頭,跟迪比的拳頭碰了一下。鏡頭之外,有人發出含有嘲諷意味的笑聲。

「是他真名的首字母合組合。其實就是D和B兩個字母。」羅賓口齒清楚地念了那兩個字母,「他的真名叫達利爾·布蘭登·麥克唐納。」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只聽得到羅賓點擊圖片和用短指甲敲擊鍵盤的聲音。斯特萊克背後,裡間的門關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摺疊床和其他生活用品。羅賓來之前,斯特萊克用廉價空氣清新劑在辦公室狂噴一通,所以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人造酸橙香氣。為了完全不讓羅賓察覺出他對她的好感,斯特萊克在羅賓的辦公桌盡頭坐下之前,假裝剛看到羅賓手上的訂婚戒指,然後禮貌而不露聲色地跟她聊了五分鐘,刨根問底地打探她未婚夫的情況。

「『我們對蘭德里之死表現出了極大興趣,甚至為此感到傷心難過。為什麼會這樣,我們需要反思。我敢說,直到蘭德里跳樓自殺的那一刻之前,要是可以的話,無數女人願意跟她交換人生。血肉模糊的屍體清理完之後,許多少女哭著來到蘭德里住所(價值四百五十萬英鎊的頂層豪華公寓)的陽台下,獻上鮮花。那些渴望成名的模特,聽聞盧拉·蘭德里死於非命,可有一個迷途知返的?』」

「『其實,我們哀悼的,不是那個女孩。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她就像達納筆下的吉布森女孩,只是畫像而已。我們哀悼的,是眾多小報和名人雜誌上那個耀眼的畫中人——向我們推銷衣服、提包和名流的生活,最後卻用死亡的方式,證明所謂的名流生活如同肥皂泡,虛幻而短暫。說句心裡話,我們真正懷念的,是那個畫中人接連不斷、離經叛道的八卦新聞:吸毒、酗酒、縱慾,頻繁更換各式名貴華服和各類危險男友。

屏幕中間出現一個超大花圈的照片。最開始,斯特萊克以為那只是個心形花圈,過了會兒才發現,其實是一對收攏的天使翅膀,由白玫瑰裝飾而成。照片中有張小照片,是花圈上所附卡片的特寫。

這天只收到兩份通知單,一份最後通牒,沒有人打電話來。辦公室里只要能按字母順序排列、能根據種類或顏色分門別類的東西,羅賓已全都整理好了。

「『蘭德里經常對媒體說起跟失去聯繫多年的生母重逢的事。毫無疑問,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蘭德里肯定會感到非常震驚。』這篇文章寫於蘭德里死前。」羅賓解釋道。

「她提到那個女孩的名字了嗎?」斯特萊克插嘴道。

「『而且,她的皮膚是黑色的,更確切地說,是牛奶咖啡那樣的淡棕色。我們老是聽到,在只關注外表的模特界,她的成功代表著整個行業的進步。(對此,我有幾個疑問:她的成功完全不是因為模特界可能正流行淡棕色的膚色?繼蘭德里之後,不是突然有大量黑人女性步入模特界嗎?她的成功不是徹底顛覆了我們對於女性美的傳統觀念嗎?如今,黑皮膚芭比娃娃要比白皮膚芭比娃娃暢銷?)

「『毫無疑問,答案肯定是否定的。』指的是剛才那個問題。」

羅賓一邊回答,一邊拉動屏幕,返迴文章開頭。屏幕最上方的頭像是個雙下巴中年婦女,一頭金髮。「後面的要跳過去嗎?」

其中,有張照片最惹人注目。照片里的金髮女孩個子高挑,皮膚白皙,扎著馬尾辮,戴著由黑色網狀織物和羽毛做成的精美頭飾。斯特萊克認得那女孩,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西婭拉·波特——一名模特,陪伴蘭德里度過了在世上最後一天的大部分時光。她也是蘭德里的朋友,和蘭德里合拍了她職業生涯中極為著名的一張照片。照片里的波特非常漂亮,但神情陰鬱。

「哦,讀來聽聽。」

他朝向鏡頭的那側耳垂上,戴著三顆巨大的鑽石耳釘,在閃光燈照耀下燦若明星。

羅賓默默地瀏覽了文章剩下的部分。

「『……把她跟一個黑人青年的風流韻事賣給各家小報的記者,只要對方願意給錢。不過,根據許多老鄰居的回憶,馬琳希格森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浪漫情事。

四英寸長、三英寸寬的小窗口開始播放布滿雪花點的模糊視頻。一個大個子黑人出現在屏幕上,身穿華麗的帶帽夾克,胸部的飾釘組成一隻拳頭的形狀。這黑人坐在黑色皮椅上,面朝看不見的採訪者。

貝斯蒂吉長得像公牛,短腿,厚胸,粗脖子,灰白的頭髮剪得極短,滿臉皺紋和黑痣,掛著兩個大眼袋,頂著活像腫瘤的蒜頭鼻。但他身穿名貴的黑大衣,又挽著骨瘦如柴的年輕妻子,顯得高大威武,儀錶堂堂。唐姿豎起毛皮大衣的領子,戴著巨大的圓形太陽鏡,完全看不到她的真容。

採訪者無言以對,發出一陣緊張的乾笑聲。

「沒有,就是看了些雜誌。」羅賓含糊地回答,繼續查看電腦屏幕上的葬禮照片。

他的聲音溫柔、深沉而又沙啞,微微有點咬舌。「他們為了賺錢,不擇手段。對你窮追不捨,非得把人逼瘋不可。他們這是嫉妒。該死的狗仔隊逼得她跳下陽台。讓她安息吧,我說。現在,她終於可以安寧了。」

斯特萊克無意中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來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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