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萊克轉向羅賓,羅賓已經坐回電腦前面。羅賓在辦公桌上分門別類地擺了幾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信件。信件旁邊就是給斯特萊克的咖啡。
「謝謝,」斯特萊克呷了一口,說,「還有紙條的事。你怎麼會是臨時工呢?」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羅賓一臉狐疑地問。
「你能拼寫,能使用標點。一點就通,工作又主動——杯子和托盤哪兒來的?咖啡和餅乾呢?」
「都是向克勞迪先生借的。我跟他說了,我們吃午飯以前還給他。」
「什麼先生?」
「克勞迪先生,樓下那個平面設計師。」
「他就這麼借給你了?」
「是的。」羅賓略懷戒備地回答,「我覺得,既然問了客戶要喝什麼,我們就應該說話算話。」
羅賓幾次用了「我們」一詞,令斯特萊克受到些許鼓舞。
「那個,你比『應急』中介公司之前派來的所有的人都幹練得多。這是我的心裡話。對不起,我剛才一直叫你桑德拉。她是上一個臨時工。你叫什麼名字?」
「羅賓。」
「羅賓。」斯特萊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好記。」
斯特萊克本想開個蹩腳的玩笑,把自己比作蝙蝠俠,把羅賓比作蝙蝠俠的那個得力助手,但看到羅賓漲紅了臉,便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太遲了,他想,結果可能會適得其反,造成嚴重誤會。羅賓轉了一下旋轉椅,重新面對電腦屏幕,所以斯特萊克只能看到一張紅通通的側臉。
剎那間,兩人都感到非常尷尬,彷彿置身於狹小的電話亭中。
「我出去一下。」斯特萊克說著,放下幾乎沒動過的咖啡,側著身子走到門邊,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大衣,「要是有人打電話來……」
「斯特萊克先生——我想您走之前應該看一下這個。」
電腦旁邊有一堆拆開的信件。仍紅著臉的羅賓,從那堆信件的最上面拿起一個透明塑料文件袋,裡面裝著一張鮮艷的粉紅色信紙和一個同樣顏色的信封。斯特萊克看到了羅賓手上的訂婚戒指。
「這是一封恐嚇信。」羅賓說。
「哦,是嗎?」斯特萊克說,「沒事,每星期都會收到一封。」
「可是——」
「是以前的一個客戶,對我的服務感到不滿意。這人腦子有點問題。他以為用這種信紙,我就不知道是他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是——不應該報警嗎?」
「你想讓他們看笑話啊?」
「這不是開玩笑,這是封恐嚇信!」
羅賓說。斯特萊克終於明白,羅賓為什麼用文件袋把那封信連同信封一起裝起來,放在那堆信件的最上面。
他不禁有些感動。
「把它放在那裡面吧。」斯特萊克指著角落的文件櫃說,「他要是真想殺我的話,早就動手了。你會在文件櫃里看到整整六個月的信。我出去的時候,可以替我看一會兒辦公室嗎?」
「可以。」羅賓沒好氣地回答。看得出來,她感到非常失望,因為沒人採集那封印有貓咪圖案的恐嚇信上的指紋。斯特萊克感到十分好笑。
「要是有事找我,第一個抽屜里有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機號。」
「嗯。」羅賓說,說話時既沒看抽屜,也沒看斯特萊克。
「要是想去吃午飯,就去吧。備用鑰匙就在辦公桌的什麼地方,你找找。」
「好。」
「我走了,待會兒見。」
斯特萊克走出玻璃門,在陰暗潮濕的小廁所門口猶豫了片刻。他感到肚子越來越痛,但想到羅賓的幹練和對自己的關心,他覺得應該照顧一下羅賓的感受,於是下樓,決定憋到酒吧再上廁所。
一到街上,斯特萊克點了根煙,接著左轉,走過大門緊閉的十二號咖啡吧,然後沿丹麥衚衕上了狹窄的人行道,接連經過一面玻璃櫥窗和幾面牆——那面櫥窗里擺滿五顏六色的吉他,那幾面牆上貼滿隨風飄舞的廣告。響個不停的鑽機聲離得越來越遠。隨後,他繞開中央大廈底下的碎石堆和破碎的路面,經過巨大的弗雷迪墨·丘里 鍍金雕像,繼續前行。那座雕像矗立在街對面的多米尼恩劇院門口,低著頭,舉著一隻拳頭,猶如異教徒的混沌之神。
碎石堆和施工路面的背後就是托特納姆酒吧,維多利亞風格的外觀顯得富麗堂皇。斯特萊克兜里揣著大筆現金,愉快地推門而入。靜謐的酒吧內部,圓潤的深色木器和木器上的黃銅配件泛著光澤。用來隔斷空間的磨砂玻璃、古色古香的皮沙發、鍍金的吧台鏡子、豐饒角和胖嘟嘟的小天使——一切都顯得雍容華貴、井井有條,與外面破碎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酒吧里幾乎空無一人。斯特萊克點了一品脫「厄運沙洲」啤酒,走到酒吧後部炫目的玻璃皇后樂隊主唱。
穹頂之下,把酒杯放在高高的圓桌上,然後徑直走進散發出強烈尿臊味的男廁所。
過了十分鐘,三分之一的啤酒下肚後,斯特萊克感到心滿意足,同時疲勞導致的麻木感變得更加強烈了。康沃爾產的啤酒有種家的味道,帶給人平靜和久違的安全感。正對面有幅巨大而模糊的畫:
一名維多利亞時代的少女,雙手捧著一大束玫瑰,翩翩起舞。那少女隔著玫瑰,羞答答地朝斯特萊克暗送秋波,豐滿的雙乳潔白無瑕。
她就像斯特萊克放酒杯的桌子一樣虛幻,像扎著馬尾辮、在吧台為顧客端上啤酒的大胖子男人一樣不真實。
斯特萊克不由自主地想起夏洛特。她是個絕對真實的女人,美麗卻像被逼急的雌狐一樣危險,聰明卻時而瘋癲。用斯特萊剋死黨的話說,是「賤到骨頭裡的賤人」。
這次真的結束了?疲憊不堪的斯特萊克想起昨天夜裡和今天早晨的爭吵。夏洛特終於做出了令他無法原諒的事情。
毫無疑問,麻木感一旦消失,夏洛特對他造成的傷害將會使他痛不欲生。與此同時,他還得面對一些現實問題。此前,他們一直住在夏洛特的公寓(雅緻、昂貴的複式公寓,位於霍蘭公園大道)。這意味著,從今天凌晨兩點起他無家可歸了。
(「布魯依,你就搬來一塊住吧。哎呀,你知道這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一來,可以為你省不少錢。你的事業剛起步,需要用錢。二來,我可以照顧你。你的身體還在康復,需要人照顧。布魯依,別犯傻了……」)再也沒人會叫他布魯依了。布魯依已經死了。
在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愛情馬拉松中,這是第一次由斯特萊克提出分手。此前的三次,都是夏洛特提出的。夏洛特提出分手,雖然令人痛苦,但沒有一次是堅決的,而如果斯特萊克覺得受夠了,從而選擇離開,他將永遠不可能回頭。對此,兩人一直心照不宣。
夏洛特為了報復,不使盡手段絕不會善罷甘休。今天早晨的吵架,無疑是接下來幾個月甚至幾年生活的預演。斯特萊克從沒想到一個人的報復心竟會這麼強。
斯特萊克一瘸一拐地走到吧台,要了第二杯啤酒,然後回到剛才的桌子那裡,繼續悶悶不樂地沉思。離開夏洛特,意味著他即將陷入一無所有的絕境。要不是約翰·布里斯托及時出現,負債纍纍的他肯定得露宿街頭。的確,如果吉萊斯皮要求歸還借款(斯特萊克借來支付辦公室租金的首付款),他將別無選擇,只能露宿街頭。
(「我打電話來,是想問問你的情況怎麼樣,斯特萊克先生。因為,這個月的錢還沒到……這幾天能到嗎?」)最後(既然開始反思人生的失敗,何不索性來次全面的審視呢?),他最近還發胖了,胖了足足二十斤,這不僅使他感到臃腫、不適,還給他那條充當小腿的義肢增加了不必要的額外負擔——此刻,那條小腿正擱在桌子底下的黃銅檔桿上。斯特萊克瘸了腿這件事變得越來越明顯,純粹是因為增加的體重使義肢連接處的肌肉不堪重負,出現了損傷。何況,他還在凌晨肩扛背包,步行穿越市區——考慮到即將淪為窮光蛋,他決定採用最廉價的方式前往辦公室。
斯特萊克去吧台要了第三杯啤酒。回到穹頂下的老位置後,他掏出手機,撥了倫敦警察廳一位朋友的電話。雖然才結交幾年,但因為一系列不同尋常的共同經歷,他和那位朋友已經成了鐵哥們。
聽到斯特萊克的聲音,電話那頭大喊了一聲:「神秘鮑勃。」正如夏洛特是唯一叫斯特萊克「布魯依」的人,理查德·安斯蒂斯探長是唯一叫他「神秘鮑勃」的人。
「找你幫個忙。」斯特萊克對安斯蒂斯說。
「說吧。」
「誰在負責盧拉·蘭德里的案子?」
安斯蒂斯邊翻找相關探長的電話號碼,邊問了斯特萊克工作、右腿和未婚妻的情況。斯特萊克全都撒了謊。
「真為你感到高興。」安斯蒂斯愉快地說,「找到了,沃德爾的號碼。他人還可以,就是有點自私,但比卡佛好。那人是個討厭鬼。我可以先跟沃德爾打個招呼。你要是願意的話,我等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