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
田小麥坐在陸家嘴的寫字樓里,口中不時咬著圓珠筆,猶豫再三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男朋友的號碼——
「盛讚,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就為昨晚?放心,我可沒這麼小心眼,過去你也不是經常這樣發脾氣嗎?」
他的態度咋就這麼好呢?真的是天生好男人?還是所有男人談戀愛都是、這樣,結婚後就變成另一副嘴臉了?
小麥真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以後,我會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會再任性了。」
「好啦,我也會讓著你的——周末準備好了嗎?」
「哦,你是說全家自駕游?」小麥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冰涼的鋼鐵建築,「沒問題!」
「OK!親一個。」
還是像過去那樣親密,她輕輕吻了一下手機。
盛讚卻曖昧地問道:「今晚,有時間吃飯嗎?」
「今晚?」
她知道今晚他想要幹什麼。
「不好嗎?」
「明天是錢靈的葬禮,今晚我不想。」
「好吧。」他也沒顯露出不高興,「明天再打你電話。」
掛完電話,小麥胸中的小鹿卻跳個不停,今晚——其實,她還是有時間的,只是……她說不清為什麼?
「田小麥!快遞!」
她跑到前台簽收了快遞,還是上次那個戴著頭盔的快遞員,發件人一欄寫著「魔女區」。
這次的快遞就是薄片,完全摸不出裡面藏著什麼,也許只是幾張紙?
差點忘了自己買過什麼?回到辦公桌拍了拍腦袋,才想起凌晨時分拍下的記憶。
2000年,6月。
記憶鏈條中斷的地方。
趁著旁人不注意,小麥悄悄拆開快遞封套,裡面卻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泛黃的小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陌生的字跡——
我們之間有一條深深的溝,誰想要跨過去就會粉身碎骨!
小麥的手指微微一顫,紙條落到了鍵盤上。
突然,心裡被深深扎了一下,想起多年來糾纏自己的惡夢,荒野上那條深深的溝……
紙條背面好像還有字,小心地翻過來一看,卻是田小麥自己的筆跡——
我已經跨過一次,我不怕再跨第二次!
她想起來了。
這是自己寫的字!也是經由自己的雙手送出去的紙條!
記憶的鏈條,終於被重新焊接了回去。
這就是十年前的記憶,十年前高考前夕的黑色六月,她在這張紙條上親手寫下的字。
她已經跨過一次,還有第二次嗎?
2000年的記憶,第七章
2000年,6月。
清晨,六點。
大雨,終於,停了。
田小麥用皮筋紮好馬尾,從小超市出發穿過馬路。她不敢明目張胆從大門進去,只能沿著學校牆外一路走去,來到圍牆最低矮的那個地方。
手忙腳亂地爬上圍牆,翻過去落在小樹叢中,卻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誰?」
她慌張地想要逃跑,卻迎面撞上一個魁梧的男人——教導主任,江湖人稱「終結者」。
田小麥終於被終結了。
一個小時後,她走出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身後留下好幾雙異樣的目光,對著小麥的後背指指點點,彷彿成了第二個慕容老師。班主任老師是個中年婦女,已在老師們中間丟盡顏面,當即把她罵了個狗血噴頭。還好小麥平日一貫循規蹈矩,學習成績優異出眾,才沒被拎到課堂上當眾羞辱。無論教導主任或其他老師怎麼審問,甚至動用了各種威脅手段,她都沒有說出昨晚去了哪裡?由於她的抗拒到底的態度,必將得到嚴厲的懲罰。
早上第一節課之前,她終於見到了錢靈,彼此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同寢室的幾個女生,都知道她徹夜沒有回來,紛紛交頭接耳傳播著八卦。
小麥坐在自己的課桌前,整理書本和筆記的時候,卻發現口袋裡多了張紙條——小超市賣的那種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秋收的筆跡——
我們之間有一條深深的溝,誰想要跨過去就會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她怔怔地看著這行字,心底卻冰涼一片,昨晚地下室里的火焰,似乎已被徹底熄滅。
這是清晨臨別的時候,少年悄悄塞到她口袋裡的。
此刻,數學老師進來上課,錢靈也坐到她身邊,小麥用手背蓋住紙條,塞回自己口袋。
整個上午,她都魂不守舍地坐著,沒有跟同桌的死黨說話。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數學老師在講台上看她的目光,好像要把她渾身上下的衣服剝光似的。
等到午休時間,她沒再走出校門,而是獨自來到花園發獃,看著雨後潮濕的泥土,滿地殘花敗葉。
「小麥。」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轉身看到錢靈漂亮的臉。四下再沒其他人了,從前她們也經常這樣躲在角落,彼此說交心的悄悄話。
「你們都知道了?」
「不知道!」錢靈坐在她的身邊,「昨晚,你去了哪裡?」
「對不起,我不能說。」
「我知道——」錢靈冷峻地盯著她的眼睛,「昨晚,我在學校大門裡面,看到你去了小超市,然後和他一起走了。」
小麥的臉色大變:「你偷看我?」
「因為,我們是死黨,我必須關心你。」
「我不認為這是關心!」
錢靈並不介意她怎麼想的,咄咄逼人道:「你承認了?昨晚,你和他在一起?」
無言地看著花園半晌,小麥等於已經默認了。
「天哪!真的?」
錢靈依然感到極其意外,或者她期待那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說的『真的』是什麼?」小麥捏緊自己的衣角,摘下一片可憐的葉子,「我滿十八歲了,有足夠的民事行為能力,不是小孩子!」
「小麥,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從來沒反對你談戀愛,我還覺得三班的眼鏡帥哥很適合你呢!我只是反對你和那樣的男孩在一起!」
「哪樣的男孩?」
她明白錢靈的意思,只是不喜歡那種說話方式。
「店主大叔的兒子!說得夠清楚了嗎?我們都知道,店主大叔是個鄉下人,他是來打工的,本質上和工地里的農民工沒有區別!他的小店也全靠我們這些高中生,否則根本沒辦法在這生存——他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戶口,更沒有未來!他就是一個民工的兒子!」
「行了!」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顫抖著低下頭來,「不要再說了。」
「小麥,你從沒意識到這些?」錢靈下定決心不放過她,「真是好傻好天真!你以為還生活在幼兒園裡?周圍都是和你一樣的小朋友?每個小朋友家裡都是差不多的收入和地位?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人和人,差別實在太大!有的人是人上人,有的人就是人下人!」
「你不覺得你這些想法太現實了嗎?太功利了嗎?」
田小麥感覺眼前的死黨,已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不再是十八歲的高中女生。
「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這個社會的現實如此!不用我這樣去想,每個人都會按照這套規則行事!而且,我相信真正功利的人絕不是我,而是你喜歡的那個人!」
「錢靈,你什麼意思?」
她氣呼呼地站起來,兩生花眼看就要翻臉了。
「拜託動動腦子好不好?別再一根筋了!你想想看,像他這樣一個民工的兒子,整天坐在那裡看店收銀的,你看他能有什麼前途?小麥你就不同了,你是一個正宗的上海女孩,即將高中畢業考進大學,你未來的人生一片光明——如果,他真的僥倖可以和你在一起,那麼就可以徹底改變他的人生,他將依靠你而在這裡長久立足,可以得到他和他的家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很多東西!」
「不,他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
「你打開他腦子看過?你能知道每個人的心?」錢靈的反駁讓她啞口無言,「他可以利用你得到一起!可是,你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你想過沒有?他不會帶給你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那間不值錢的小店?對不起,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我可以看到你的未來——悲慘的未來!你將失去你可能得到的一切,你無法變成一個真正的上等人,也不會變成被所有同學羨慕的女人,你永遠只能和一群下等人混在一起,永遠為了柴米油鹽而掙扎!你會比別人快幾倍地老去,你的青春將比大多數人都短暫,到那時你就會追悔莫及!後悔當初為什麼沒聽死黨的話!」
小麥的牙齒都開始哆嗦了,仍然不肯向錢靈低頭,就像念瓊瑤劇里的台詞那樣說:「你覺得愛情就是等價交換?」
「從本質上來說,是的!」
「錢靈,你居然是這樣想的?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