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之後。
垃圾場,我們這個時代的垃圾場;被污染的灰色天空下的垃圾場;寒冷的荒野工地包圍的垃圾場;收留著被城市遺忘的人們的垃圾場,像一張永遠吃不飽的巨大嘴巴,吞噬被我們拋棄的一切廢物或寶貝。
父親冷冷地看著三個闖入者,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終究有一天會來的。」
記得秋天的佘山之巔,她在我和慕容雲之間,選擇慕容雲離去時,我是那麼傷心絕望,好像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卻感到自己那麼天真,時間真的會抹平一切——莫妮卡卻是例外。
在一張褪色的舊地毯上,對面坐著聚精會神的老頭子——端木明智老爺子,他看起來健康硬朗,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我和老爺子之間,是一副中國象棋的棋盤,我的一隻小卒再度過河,剛吃掉老爺子的一隻大車,正嚴重威脅老帥的生存。
老爺子不停地搔著後腦勺,為棋盤上的危急局面絞盡腦汁,長考已超過了五分鐘。
而我頗為得意地後仰著頭,毫不介意這垃圾桶般的窩棚,反而覺得相比空調十足的房間,在原始火爐周圍更為溫暖。
最近數日,我每天都會來到垃圾場,陪端木老爺子聊天幹活——處理各種垃圾戰利品,看著一件件廢品經過自己雙手,變成可以使用或可以換錢之物,竟也幹得饒有趣味。更多時間則是下棋,老頭子棋癮非常大。而垃圾場里的鄰居雖多,但沒有一個能陪他下棋。
我緊張地抓著車門:「什麼意思?你要殺了我?」
但我很注意說話方式,老頭也知道我如此殷勤前來的用意——蘭陵王面具。所以,我盡量不提藍衣社,也不提我真正的名字古英雄,我只是讓老頭子知道,如今我已一無所有,再也不是「狼穴」主人了。
終於,老爺子找到了我的命門,下出極其詭異的一招,竟然一舉扭轉乾坤,反讓我陷入垂死掙扎的局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道奈良春日大社一別,我每夜都在夢中見到過他,故而精神分裂變成妄想症,妄想他此刻出現在我眼前?
他出賣了我。
白展龍,一個卑鄙的篡位者。
他穿著件筆挺的大衣,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滿臉陰鬱地低頭看我,眼裡掃過一句話:「他怎麼淪落到如此地步?」
早就受夠別人憐憫或嘲諷的目光,我面無懼色地站起來平視他說:「今天真是貴客臨門,白展龍你還記得來看我?我很感動。」
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又有多少人無辜成為陰謀的犧牲品?還有多少兄弟父子爺孫自相殘殺?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
我被騙了三年。
說完,他低頭掃了一眼窩棚里的端木老爺子。
老頭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費盡心血下了盤好棋,臨到決定勝負的時刻,突然被這個不速之客打斷,他大概想抽白展龍兩個耳光。
我冷冷看著白展龍,這個將我害得生不如死的叛徒,為何史陶芬伯格的炸彈沒把他炸死?但我還是嘆息一聲:「好吧,我們出去談。」
跨出窩棚之時,身後傳來端木老爺子的聲音:「臭小子,你可得快點回來。就算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我也會一直守著這盤棋的。」
「好,老爺子,我不會輸給你的,等我回來一定贏你。」
我坐在被無數垃圾圍困的窩棚里,廢舊建材搭起的樑柱,紙糊的牆壁和窗戶,加上散發臭味的破棉被,阻擋冬天肆無忌憚的寒風。屋子中間生著熱騰騰的火焰,小爐子是八成新的垃圾,燒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燃料。
「一言為定!」
看著垃圾場上陰霾的天空,四周並沒有其他人,但不等於沒有人埋伏——以前我不是常玩這一套嗎?
「有什麼話就快點說吧!」
這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乖乖地後退幾步,嘴唇凍得發紫,決然地搖頭:「你走吧!我不會與你妥協的!」
「哪裡?」
「越遠越好。」
跟著他走出垃圾場,警惕地觀察四周,他苦笑道:「別看了,周圍沒有別人,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不會相信你的。」
「上車吧。」眼前是輛不起眼的奧迪車,就像很多政府的公務用車,白展龍替我拉開車門,果然沒有其他人,「你還要檢查一遍嗎?」
「不必了。」
我乾脆地坐進去,白展龍上車啟動,迅速離開垃圾場。
穿過數座荒涼的工地,郊區被污染的天空漸漸暗下來,駛上擁擠的高速公路。不知不覺開了一個多鐘頭,卻依然看不到市區景象。
「父親!你說什麼?你已經守護了它那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失敗過!」我盡量安慰他的心,「你仍然是最出色的!你才是我心中的英雄!」
「你的兒子還活著!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我將手指向阿帕奇——就算他不再殺人,遲早也會被別人殺的。
夜幕降臨,只有公路兩邊的燈光,提醒我現在還是人間。
「停車!」
阿帕奇也緊張地過來,四個人都進入密室,如一群老老少少的盜墓賊。
兩分鐘後,車子駛出高速公路收費口,拐進一條清冷荒僻的鄉間公路,直到大片枯黃的野草堆。
藍衣社的「狼穴」。
不能讓他發現我的恐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我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多謝,賢弟!」
空地上亮著一盞路燈,照亮一個白色漢服的人影,一張熟悉的臉,美得讓人心悸的臉。
我拚命拽住父親的胳膊,不讓他衝上去拚命,拖著他退後幾步,頂住石室的牆根。
「住嘴!」我緊緊捏起雙拳,轉頭看著父親,「我不是來找什麼面具的,我只想見到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不但有燈光,還有難得的月光。
愛與恨,從來就是交織不清,從來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甚至是同一面。
一千多年前蘭陵王面具之下的臉。
白展龍已悄悄回到車裡,荒野中只有我與美少年二人對視。月光籠罩他的長髮與大袖,就像一幕動畫片里的剪影,就連兩人的目光也隨風飄散,共同凝結在寒冷的冰霜中。
忽然,父親從我手中奪過信紙,他也是這個謊言的犧牲品——自我放逐到地底監獄,不見天日地關押數年,見不到心愛的妻子,無法參加兒子的葬禮,卻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大哥。」他的臉龐更加清晰,紅唇白齒間吐出流水般的聲音,「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我仰天苦笑了一聲,「你看我像是無恙嗎?」
「你很落魄。」
他清脆直白的話語,讓我也坦然起來:「是,你何必再來看我?算是羞辱我嗎?」
信寫到這裡,我也將要把它放入鐵匣,最後是六祖慧能的真言,送給不存在的面具。
面對他動情的面容,我也略帶惆悵地回答:「我希望只有一秒鐘。」
慕容雲淡淡地搖頭:「不,我要向你道歉,是我策劃將你陷害進了監獄。」
「兩年半前,你派人殺死了常青?」
隨後,我和秋波一起把老頭抬起來,給他裹上一件厚衣服,艱難地穿過黑夜的垃圾場。
他面露愧色地點頭:「是,那個人把你送到案發地點樓下,然後打電話報警說有殺人案——抱歉,那時我覺得你是我最大的敵人,是我實現目標的絆腳石,但我不想要殺了你,只想讓你的使命失敗。」
「夠了,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都經過了精心計算!」
當我離開冰火島的時刻,我就已朦朧地感覺到了;當我與他在崇明島竹林密會之時,我已完全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風吹亂我的發梢,顫抖著說出四個字:「殺人滅口?」
「沒錯。」
但我已維護了這個謊言幾十年,維護了幾十個人的無限忠誠,維護了一個秘密團體的持久延續,傳遞到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
「因為,你身上埋藏著無盡的寶藏!」
這句話聽得我心頭髮顫,立時後退半步:「無盡的寶藏?你說蘭陵王的秘密?」
「不僅僅是蘭陵王——當你越獄逃亡之後,阿帕奇說你身上有許多特別之處,註定將成為一個非凡的男子。而且,你的眼神你的氣質你的靈魂,都與我那麼相似那麼匹配。」
「匹配?」我要起雞皮疙瘩了,「真可怕!」
月光下的美少年卻是風情萬種:「所以,當你來到紐約,我就以真面目來與你相會。然後,在頂級跑車拍賣會上——」
「你製造了刺殺事件?目的是要得到我的信任?」
慕容云為我鼓起掌來,「如此這般,我才能與你結拜為兄弟,我可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