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謀殺 第八節

過了小年就開始有人放鞭炮,臨近除夕愈演愈烈,感覺要把地球炸開了。周圍唯有我們家還在哀悼期,死寂一片。對,不是我們家,是我的家,我一個人的。張隊給我打電話,問我今天和誰過,不然去他那裡。我笑著說,你他媽也離了婚一個人,用不著擔心我。他靜了一會兒,似乎沒話找話,說:「歐陽桐是不是也在哈爾濱,一個人?」

「是嗎?我不知道。」

「你可以去找他。」

「我是準備去找他,不過不是現在。」我說,「找個日子我得給他拜年。」

他又想了想,不確定我真的假的,換了個話題:「我要去前妻家,你說她能給我開門嗎?」

「能,開門看見是你,再關上。」

「這樣行不行?我乾脆不去了,反正你也是一個人,咱倆一起過年得了。」

張隊中午還真來了,帶了幾袋子的香腸、燒雞。他說他不會做菜,估計我也不會,直接吃熟食還省事。我說吃什麼都沒問題,可是這些太多了,就咱倆人吃,就跟要把這一年吃出來似的。

「過年不都是這樣嗎?」

不準備年夜飯確實省心,我們一下就覺得沒事幹了。他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播的全是幾小時後春晚的預熱。講有個叫阿丘的主持人就泡在後台,逮住一個明星就采兩分鐘。

「你說,有沒有可能,」他指著電視說,「這些人為了出鏡,故意讓他逮?」

「別提逮這個字,今兒過年,上班才逮人。」

他哈哈大笑,彷彿在享受鼠年最後一個笑話。笑聲中冒出一個小孩兒的聲音,嗲聲嗲氣地重複「老闆,來電話啦」。張隊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他的鈴聲,從大衣兜里掏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貌似為難地說:「我前妻。」

我指了指卧室,他對我擺擺手,進去關上門。隔著門也能聽見他一些發火的隻言片語。我坐回沙發,心想大家都不容易,張隊也不好,也是一個人孤獨守歲。

說了能有十分鐘,他推門出來,比剛才沮喪很多。我問:「沒事吧?」

他欲言又止,最後決定講出來:「她給我打拜年電話。我說那我過去跟你過年,她又不幹。那你他媽沒事招我幹嗎?」

「沒事,反過來想想,你走,就把我扔這兒了,那就是見色忘義了,是吧?」我安慰他,「再說,你那鈴聲,太落伍了。」

「哪個?」

「就是老闆來電話那個,還是五年前流行的彩鈴。」

「也是我前妻給我調的呀,一直沒捨得換手機。」他拿起這款老款三星,回味了一下裝進大衣,問,「那現在流行什麼?」

「震動,沒鈴聲。」

「那還是算了吧。」他張開雙臂在客廳走了一圈,伸伸腿腳,說,「我也考慮過買頂樓,閣樓算送的是嗎?」

他想上去看看,我拉住他,說:「別知道太多了,我怕到時候你撇不清。」

他看著我,像我這樣說暗語:「你還是要干?」

「從來沒改過主意。」

他知道勸不動我,拍拍我肩膀,說:「你了解規則,起碼可以做不在場。當然啊,別找我證明哈。」

我搖搖頭:「我要明目張胆地干,我得讓所有人知道,我歐陽楠把這茬兒找回來了。」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把量刑做到最低,這總可以吧?」

「我知道,我一會兒就得去做點兒準備工作。」

但我還不急著出門,跟他並排坐沙發上看電視。看了一會兒貌似睡著了,直到有人在樓下喊我。我睜開眼睛,張隊正從窗戶往下看。我過去一瞧,是陳潔。她沒我電話,直接過來的,拎了大袋小袋的薯片,在樓下仰著頭喊。我招呼她上來,還在樓道里她就大聲問是幾樓。

「頂樓。」

「不是上面還有一層嗎?」

「那是閣樓,也是我們家的。」我對著張隊解釋,「陳潔,我嫂子。」

「我好像見過她,」張隊皺眉回想,「啊,我幫你盯歐陽桐的時候,沒人提過她呀。」

「他們分居了。」

「因為什麼?就是你……」他尷尬了一下,說,「你老婆懷孕那個事兒?」

「可能吧。」

腳步聲越來越近,陳潔已經站在門口了。我不清楚她來幹嗎,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我泡杯茶給她,把她和張隊相互介紹一遍。我說:「這是我們張隊長。」

「你不是離職了嗎?」陳潔握著茶杯問。

「是離職了,但我們關係還很好。」

「我明白了,他是領導,你在求他年後入職。」

張隊反而不好意思了,連連擺手說:「我哪兒有這能力。」

看樣子她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我穿上皮夾克。陳潔撅著嘴問:「你可別說我剛到你就要走。」

我彎腰穿鞋,跟她說:「我也有七大姑八大姨要拜年,你怎麼安排?」

「你去吧。」她倚在沙發上無動於衷。

「你來找我,我要出門,你不該和我一起下樓嗎?」

她瞪大眼睛,彷彿我不可理喻:「我還沒離婚呢,這不是我婆婆家嗎?而且,我比他更算家裡人吧。」

張隊沒生氣,哈哈大笑,低聲跟我說了什麼。我其實沒聽清。我說:「那我讓張隊在家陪你吧。」

「歐陽楠,你是在給你嫂子介紹男朋友嗎?」

「得了,我還是去我前妻那兒試試運氣吧。」張隊也穿好外套,先往樓下走。

我提醒她這房子里除了冰箱和電視,什麼都不許動。

「那怎麼看電視呢?」她笑眯眯地問。

「你可以碰遙控器。」

我快跑兩步,追上他。我一再解釋:「這個真是意外,沒電話沒簡訊她就過來了。」

張隊帶著笑意聽完,換我也不相信這套說法。他點上煙,笑得煙霧都在口中顫動,最後他憋不住了,乾脆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會毫無準備。搞定她,你連牢都不用坐。」

我感到窩火,也不願去坐張隊的車。除夕不好打車,我在街上一直招手。為什麼要生張隊的氣呢?事情看起來不就是那個樣子嗎?我老婆和陳潔的老公有個孩子,我和陳潔一起過新年,不就是相互取暖,計畫幹掉歐陽桐嗎?而且他要順我一程還被我拒絕了,他會怎麼以為?肯定的嘛,歐陽楠這小子其實哪兒也不去,把他支走轉身就上樓了。打不著車,我散步走到銀行。

這日子銀行人不多,前面就倆人,輪到我時,我出示證件要求把三百萬都提出來。也許是他們的大單,經理請我去VIP室等候,還許諾送我一個皮箱。警察干久了,讓我習慣到哪兒都先找找攝像頭的位置。西南牆面,並不算高。我對著它看了半天,把口中的口香糖粘在鏡頭上。

我在警校學了那麼多技能,我以為再也用不上了,但這些就像移植的器官一樣,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比如出大門時我就看出來,提款機旁的兩個小夥子對我手上的皮箱感興趣。穿過一個衚衕,我覺察到他們在跟蹤我。我右轉進入中央大街。商場超市都趁過年搞促銷,弄得街上人擠人。我停在一年貨攤前,問對聯怎麼賣。其中一個從我身邊經過時,我扣住了他的手腕,轉身掐住我後面那個人的脖子,袖口露出扳鉗給他們看看。我警告他們,想過這個年的話,離我遠一點兒。

「神經病!」那人捂著脖子抱怨,但還是帶著同夥跑了。

我去車行租了輛奧迪。吃午飯的時候,我跟那個被我莫名其妙投資了的魚塘負責人通了個電話。然後我打算試車,往遠點兒跑,去趟墓地。

這種日子,再深的感情也沒人來,整個墳場就我一個人,站我媽墳前也說不出什麼。當時我就特佩服電視里演的情節,能跪在墳前連說帶哭的。

挨著的是王總的墳,這回我知道說什麼了。我跟丹丹結婚後都沒改過口,繼續叫王總。他一生不順,年輕時離婚又再婚,中年時又四處尋女兒,臨了,該享福了卻沒過上晚年,也是苦命人。我憋了半天,喊出了一聲:「爸!」

丹丹的墓在二老後面一排,我在她前面坐了一會兒,抽支煙,望著天空說:「等我把這事辦完了,再過個三五年出來後,我把你們倆合墓。」

四點多鐘下雪了,我在墓地一排排地找。我早忘了我親生父親的名字,我找姓歐陽的人。山包的背面有個墓碑刻著—歐陽強,1959~2001。應該是這個了。我對他鞠了個躬,掏出扳鉗撬起一塊石板。可不是掘墳,我只是要把皮箱放進去。

善後工作完畢,我可以放開去幹了。過了今天,從虎年的第一天起,我將在監獄裡住上幾年。沒有人可以凍結我的財產,五年以後我還會再回來,會拾回我的尊嚴和財富,把這不完整的人生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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