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能接待我真是太好了,大夫。如果我還要自己一個人繼續翻來覆去地想這些事,你大概就得去瘋人院探望我了。而且,我在你這裡也可能會更加安全。你應該已經在新聞里又看到我了。誰沒看到呢?
幾天前的晚上,我又拿出了那張變態偷到的我的照片。照片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誌,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我會把它放在辦公室。我努力回想著我原來可能把它放在哪裡,但我無論怎麼努力,腦子裡出現的唯一的畫面就是那變態像拿著獎盃一樣高高地舉著這張照片。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跑步。在車道盡頭,我向右轉跑上了人行道,看見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路邊。我從車旁邊跑過去的時候,叫了一聲艾瑪,艾瑪當時正跑在我前面,我讓它等我一下再過馬路。
我在看艾瑪有沒有停下來,幾乎沒有注意到旁邊麵包車的車門突然打開了。我從車旁經過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衣服,戴著滑雪面罩的大個子朝我撲來。我絆了一下,踩到人行道上已經鬆了的地磚。我重重地倒在地上,磕到了下巴,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手也被擦破了。
我努力想要站起來,但有一隻手抓住我的腳踝,開始把我往車裡拉。我手抓住地面,使勁想要掙脫。有那麼一下,我已經掙脫掉了,站了起來,準備逃跑。突然,那隻大手捂住我的嘴巴,另一隻手則抱住我的身體,把我舉起來,我都快要讓我無法呼吸了。大個子拖著我往後走。這時,艾瑪狂叫著跑了過來。
我想尖叫,想反抗,但我害怕得動也不敢動。我彷彿看到了那變態的微笑,我只感覺到他的槍口就頂在我的背後。
我們走到麵包車的門邊。那男人把自己的重心轉移到一隻腿上,把我箍得更緊了,大概是準備把我弄上車。我還記得那變態在我旁邊關上車門,從車前繞過去,然後坐上車的那一幕——
冷靜,媽的!你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幾秒鐘。不要讓他把你拖上了車。
我去咬捂住我嘴巴的那隻手,我使勁踢。我聽到了一聲慘叫。我用手肘到處亂撞,大概是撞到了他的下巴。我用盡全力掙扎,最後跌倒在堅硬的地上,撞到了自己的太陽穴。疼得要命,但我還是立馬翻過身來。那男人又朝我撲過來,我開始拚命尖叫,用腳去踢他的肚子。他呻吟著,繼續朝我撲過來。
我翻來覆去,用拳頭去打他的手臂,大聲尖叫:「救命啊!快來救命啊!」
我聽見狗叫的聲音。那男人往後站了一步。
艾瑪已經咬住了他的腿,他在踢艾瑪。
「不准你碰我的狗,你這個雜種!」
我還躺在地上,抱起雙臂,狠狠地去踢他的腹股溝。他疼得彎下腰,往後踉蹌了幾步,大口喘著氣,然後跪倒在了地上。
我左邊一個女的在大聲喊:「快把她放了!」
那男人掙扎著站起來,想從我旁邊走過去,回到麵包車上,但艾瑪還牢牢咬著他的褲子。我也抓住了他的另一條腿。他掙脫了我們倆,爬上車。車飛快地開走了,輪胎髮出尖利的聲音,艾瑪趕緊從車輪邊躲開。我想看清楚車牌號碼,但車開得太快了,什麼也沒看清。
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站起來,回頭看了看。看見我的一個鄰居正從街對面跑過來,手上還拿著電話。我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倒在了地上。
「她還好嗎?」
「警察馬上就到了。」
「哎呀,天哪,到底怎麼回事?」
我想回答她的問題,但我全身正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我呼吸急促,連眼睛都看不清楚了。艾瑪蹭著我的臉,用她溫暖的舌頭舔著我的臉。有人把它拉開了。然後,一個女人說:「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嗎?」
「安妮,我叫安妮。」
「好的,安妮,馬上就會有人來了,你要堅持住。」
警笛聲。穿制服的人。有人給我蓋了一床毯子。我斷斷續續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一個男人……黑衣服……白色麵包車。」
更多的警笛聲,然後是穿不同制服的人。
「哪裡疼,安妮?」
「努力深呼吸。」
「我們要固定你的脖子。」
「你能告訴我們你的生日是哪天嗎?」
有人把手放在我身上,用手指摸著我的腰。有人大喊著一、二、三。我被放在了擔架上,還繫上了安全帶,我聽出其中一個人的聲音。
「她是我外甥女,讓我進去。」然後,我看到瓦爾小姨正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抓住她的手,號啕大哭。
小姨陪我來到了醫院。
「安妮,你會沒事的。馬克已經給你媽媽打電話了,她會來醫院找我們,馬克把艾瑪先帶去我們家了。」這以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只感覺到車開得很快,小姨一直握著我的手。
在醫院,我又開始高度緊張——太多的人在叫著,小孩子們哭著,燈光太亮了,護士們問的問題太多了——他們把我留在觀察室,等醫生來給我做檢查,我能看見警察正在走廊和護士還有小姨談話。
我開始數天花板上瓷磚的塊數。一個護士走進來,讓我用力捏她的手,然後,她又測量了我的血壓,檢查了我的瞳孔。我還繼續數著。
最後,醫生終於來了,他又問了我同樣的問題,我還是接著數。他們帶我去照X光,我就數那裡機器的數量。他們把我帶回病房,警察又來問我問題——那男人穿著什麼,他有多高,那麵包車是什麼牌子——我數得更快了。突然,一個高個子男護士走進來,他抓住我的胳膊,我開始尖叫。
醫生讓大家都離開病房,他讓一個護士去把急救組的人立刻叫來。我閉上眼睛,數著自己猛烈的心跳,聽著他們的說話聲。有人給我打了一針。他們還在繼續說著什麼,我什麼都聽不清。有人把手搭在我手腕上,數著我的脈搏。我也和他一起數著。
我聽到有人從走廊跑過來的聲音,然後是媽媽的說話聲,我沒有理會,還在數著。
一、二、三……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媽媽和瓦爾小姨正坐在窗戶邊,背對著我,小聲說話。
「馬克正開車帶我去拿體檢報告,我們看到一堆人。她就躺在那裡……」小姨搖搖頭。「我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幾分鐘不到,記者就來了,一定是看到了救護車。你看,現在外面還有好多記者。」
媽媽說:「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記者?我什麼都沒說,我擔心安妮,但馬克可能回答了他們幾個問題。」
「馬克?」媽媽嘆了口氣,「瓦爾,同那些人說話的時候可要小心。你都不知道……」
我清了清嗓子,她們轉過身看著我。我開始哭起來。
媽媽跑過來,抱住我。我靠在她肩膀上抽泣著。
「我好害怕,媽媽,好害怕。」
等到醫生再來的時候,我已經冷靜下來。我沒有骨折,但全身都有淤青和擦傷,更別提要命的頭疼了。醫生說,我已經從痛苦和恐懼進入了震驚的狀態。廢話。
他們最擔心的是我撞到太陽穴,這可能引起腦部損傷,所以,他們希望我能夠住一晚留院觀察。急救小組還希望第二天早上再對我檢查一次。一整晚,每隔幾個鐘頭,就會有一個護士進來叫醒我,看我有沒有出現腦震蕩的癥狀,我反正也幾乎沒睡,走廊里每一個腳步聲都讓我緊張,每一次大一點兒的聲響都讓我驚慌。有時候,我就看著睡在旁邊小床上的媽媽,數著她的呼吸。
上一次住院的經歷告訴我,不合作的態度只會讓自己住得更久,所以,當第二天早上急救小組來檢查我的情緒是否穩定時,我非常配合他們。他們最想知道的是,如果我出院了,會不會得到相應的照顧。我告訴他們,我正在定期看心理醫生,他們又給了我一些心理熱線電話號碼和一些互助小組的名稱。
他們認為,我的情緒已經穩定了,可以跟警察談話了,我也盡量去回答警察的問題——沒有,我沒有看到他的臉;沒有,我沒有看到車牌號碼;沒有,我不知道到底是誰想綁架我。
我原本以為他們會對我進行二十四小時保護,但沒有,他們說,最多只能派人時不時巡查一下,再就是幫我安裝一個與警察局直接連通的報警裝置。他們讓我走到哪裡都要帶著手機,並且要注意路邊停著的麵包車。廢話!要「注意周邊的環境」,在他們進行調查期間要盡量繼續正常的生活。什麼生活?難道這就是我的生活?
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但在未來二十四小時里,一定要有人照看我。媽媽堅持要帶我回她家,我驚魂未定,全身又酸又痛,立刻就表示反對。媽媽只好帶我回了我自己的家,她一整天都陪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給我拿冰塊來敷身上淤青的地方,還給我泡茶喝。我並不介意她的這種過度關心。
後來,馬克叔叔把艾瑪帶過來,媽媽甚至讓艾瑪進了屋,要它「好好保護安妮」。而它也照做了。雖然馬克叔叔照顧了它一整天,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