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苦笑。
許三多:「我現在堅持我的立場了。成才很合適,您剛才那麼一說,成才更合適。」
袁朗:「你改正錯誤還真快,可這件事我才是判定者,我判定我沒錯。」
許三多:「您剛才說一個陌生人可以讓我們鍛煉適應和容忍。」
袁朗:「我說了。」
許三多:「那我們,就不能適應和容忍印象都不太好的成才?那不是更好的鍛煉嗎?您帶他來這,讓他看天外有天,再把他批一通就走人了。不拋棄不放棄,您拋棄他了嗎?」
袁朗:「噯,要這麼說我拋棄的人就多了。」
許三多:「不一樣。你把他做人的根基都打沒了,唯一一個。」
袁朗:「重新起跑並不是一件壞事……」
「您也承認他現在重新起跑,但是您不讓他跑。」許三多補充,「就是說心有成見。」
袁朗:「你出門喘口氣就能說起來了,一直藏著?」
「我急了。」
「這事上你無法分清個人和團體。」
「您也沒有分清,您還完全放棄糾正舊有觀點,連我都在改正錯誤,您說堅持立場我就堅持了。」
「許三多,這麼說我真有點重了。」
「我知道……您是這輩子幫我最多的人,真的比誰都多。」
「跟這沒關係。二十多歲也別說這輩子,我說都牙酸。」
「所以如果您錯了我就忍不住要說出來。」
袁朗嘆口氣:「我要再說我沒錯就孩子氣了。另外我以後也不跟你辯了,咬定青山不放鬆,吳哲也要被你崩掉牙,你是辯神。」
「我就覺得您說的原因都不是否定他的原因,有點閃爍。」許三多終於看了看袁朗表情。
「好吧,真正原因。」袁朗先狠狠瞪了許三多一眼,「我無法判定。」
「什麼……無法判定?」
「他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不,該說他沒有經歷,他選擇逃避。從今後我的所有手段對他無效,他對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這樣的認知『假的,我要表現。』好吧,我信你說的,他不是那樣了,我也看到,他比以前要穩。看起來真誠的表現不叫真誠,顧忌他人也不叫顧及他人。我現在根本無法判斷他的真假,他也太清楚這裡要的是什麼。」
許三多站著,不說話。
袁朗緩和了一下:「明白了嗎?現在回去吧。」
許三多:「不是的。您說了好多話,我聽完了還得想一下。」
袁朗多少是有點氣結:「細細想慢慢想。」
「想明白了。是您自以為是。」
袁朗現在真的是氣結了:「這回你就必須給我講明白了。」
「我正要講明白呢。您太聰明了,我們都不知道您在想什麼,我說的我們是全隊,包括齊桓和吳哲他們。」
「您覺得您設計的手段比人過日子還要複雜,」許三多看袁朗一眼,「還有還要精彩,」他又看袁朗一眼,「還有還要見人心,您說他逃避了您設計的經歷,這個您在意,那他真實都經歷了什麼,您根本不在意。您設計的幾個小時比他過的這段日子還難嗎?您要是去過五班就不會說這話……」
袁朗:「我沒說這話,是你說的。」
「是啊。五班……」
「什麼五班?」
「一個根本沒人管你在幹什麼的地方,在我們轄區……」
「喔。一千二百華里以外的地方。還有你該說三五三團轄區。」
「對。李夢回一趟團部,抱著樹就哭,五班方圓百里看不見一棵樹。可成才從這回去後讓那裡成了連長都服氣的地方……」
「什麼連長?」袁朗已經不打算知道李夢是誰了。
「我們連長。」
「哦,高連長。」
許三多:「那裡沒人看,怎麼表現也沒人看得見。表現給羊糞蛋子看,老馬說的。」他想起來袁朗不認識老馬,又補充,「老馬是班長,我第一個班長。」
袁朗沉鬱地說:「謝謝你告訴我。我是第二個班長。」
「不,您是第三個。第二個是史班長。哦,不,您是隊長。他後來終於喜歡上了五班,我是說成才,他說那很舒服,我說人不能過得太舒服,這其實是六一說的……六一您不知道吧?」
袁朗苦惱了:「伍六一我知道。記在本上了。」
許三多:「對,又尊敬又遺憾的。六一說人不能過得太舒服,我跟成才說了,他就來了……我說清楚了吧?」
「應該是……很清楚了吧。」
「您在想什麼?」
「你也說了很多,我聽完了也得想想。」
許三多沮喪:「還是沒說清楚。我想想……」
袁朗:「不,真的很清楚了。至少在我自命不凡和成才懷才不遇上是說得很清楚了。」
許三多輕聲修正:「是自以為是。」
袁朗揉著眉頭:「對。」
「您不要這麼想,其實我話是說重了點,您也不是那麼自以為是。」
「謝謝……還有,我暫時還沒覺得我自以為是,至少你還沒讓我覺得。」
許三多:「不管怎麼樣,您是有點用腦過度了,吳哲說的……吳哲是說他自己來著,我挪用了。您仔細想想,我跑了那麼遠還得回來,就因為這裡簡簡單單的,大家一起高興一起難受,一起什麼什麼的,當然,我也分在這個單位啦。」
袁朗:「承蒙惠顧,不勝感激。」
許三多非常誠懇地說:「太複雜了不好。」
「是啊。」袁朗已經在揉太陽穴了。
許三多:「我走了。隊長您好好想想吧,免得以後要把成才記在本上。」
袁朗:「什麼本?」
許三多:「又尊敬又遺憾的呀。」
袁朗:「我還沒尊敬他呢!」
許三多:「是吧。那我走了。」他被袁朗瞪得有些慌張,但總算是走了。袁朗苦笑,然後開始去開自己的電腦,他堅強地打算繼續工作。
許三多在門外又喊了一聲:「報告!」
袁朗:「什麼事?」
許三多推開了門,袁朗可以慶幸一下的是,這次他沒進來。
許三多:「好多話說重了,隊長您別介意。」
袁朗:「許三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許三多:「可是晚上中隊有會呀。」
袁朗堅強地咬著牙:「那就晚上見。」
這回他是瞪著門關上,聽著腳步聲去遠,袁朗又去開電腦,但剛開了一半就又合上,還好,只是幻聽。他已經被逼到幻聽了。
袁朗終於放棄了他的案頭工作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在屋裡轉動著,嘴裡喃喃。然後,他對自己大笑。
城市戰訓練基地幾個待選者從冒煙突火的巷道里突圍出來,身後仍有著連鎖的爆炸。雖然不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麼,但看起來剛從地獄裡打了個轉回來。一名老A沒給任何間歇,開始吹響尖厲的哨音:「列隊!」
成才這時才架著一個嚴重扭傷的同隊從硝煙里出來,他一直把那名傷兵交到醫護手上才去屬於他的隊列。站在待選者的最後一列,毫不起眼的一個邊角。
袁朗從遠處的車裡看了一眼,似乎毫無興趣地將目光轉向了手上的人事材料。
一雙軍靴踏過焦黑的地面,袁朗在那個隊列前走動,他幾次走過了成才,像是壓根沒看見他。終於站住,站在成才和另一個待選者的中間:「特種兵和步兵有什麼區別?」
成才和那個待選者都茫然了一下,因為不知道他在問誰。曾和袁朗爭辯的那名軍官則掠過一絲訝然的神色,伴之以對身邊同志的一句低聲嘀咕:「這麼粗淺的問題。」
袁朗:「成才?」
成才:「沒區別。」
那名軍官的神情更加訝然,這樣粗淺的問題都能答錯,而且還是目前為止成績最優的一個兵。
但是袁朗踱了回來,他終於老實地站在成才面前:「繼續。」
成才:「飛機最後會被擊落,戰艦最後會被打沉,一場真正慘烈的戰爭,所謂的高尖端武器都會很快耗盡,戰爭最後還是人對人的戰爭。特種兵和步兵都是靠人的基本在對抗複雜和殘酷,特種兵和步兵都是沒有最後的兵種,因為都是到了最後還在堅持的人。」
袁朗:「你很知道我要聽什麼的。」
成才:「是的。這也只是七連最根本的生存邏輯,在我們連因戰術思維陳舊而改編之前,我們用這個自勉……改編之後,散到各處的每個人,用這個堅持。」
袁朗眼裡明顯地閃動著揶揄:「你現在又是七連的人了?」
成才:「不是的,我只是草原上跑失了的一個兵,我跑失了我的隊列。」他的臉上若有若無地閃動著感傷,「現在我來跑完全程。」
袁朗很乾脆:「我不信任你。」
成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