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成才端坐,甚至比在場的每一位高階軍官更像軍人,他已經只好撈這點印象分了。成才所面臨的評估與那幾個都不同,接近於窮追猛打。

袁朗:「在與所有人失去聯繫後,你判定行動失敗,因此撤出戰區?」

成才:「是的。」

袁朗:「判定依據是什麼?」

成才:「作戰部隊減員過半視為喪失戰鬥力,E組減員達四分之三。」

袁朗:「這是常規戰爭中常規部隊的邏輯。昨天的態勢是常規戰爭嗎?我們是常規部隊嗎?你意識到放棄行動的後果嗎?我們的一切訓練是不是都預示我們將在高壓甚至絕境下作戰。」

成才:「我害怕了,我承認,可這只是第一次,以後不會。」

袁朗:「我們都能理解。其實我們也用了一切手段來讓你們害怕。」

成才把這誤認為一線生機,他是從不放棄機會的人:「我錯了。覺悟不夠,以後一定加強學習,軍人是要有隨時捨生赴死的覺悟。這次我失敗了,但下次我不會做得比別人差,我有這個自信。」

袁朗看著他,眼神越來越顯得遺憾:「成才,讓你們把演習當成真實,需要比演習本身花費更多的精力,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看我們的真實表現。」

「錯了。成才,你總把什麼都當成你的對立,總想征服一切。費了很大力氣,只是想你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就經歷第一場戰爭。在戰爭中傷亡最重的總是新兵,因為沒有心理經歷,沒有適應時間。我們製造這樣的心理經歷,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下次就不靈了。成才,我是說,這樣的經歷在你的人生中也只有一次,可你放棄了。」

成才顯得很不安:「對不起,我……很遺憾。」

袁朗:「我也很遺憾。成才,我們肯定你的能力,但無法接受你為我們的成員。我不懷疑,真正的戰爭中,你會奮勇殺敵,僅憑殺傷數目就能成戰鬥英雄。可是,那真不是這支部隊需要的,甚至不是現代戰爭需要的。」

成才咬著嘴唇,端坐,臉色發白,他在堅忍,也在崩潰:「為什麼?理由?理由!就是這麼一次!只是這一次!」

袁朗:「理由是你太見外。別人或者團隊,很難在你心裡佔到一席之地。你很活躍也很有能力,但你很封閉,你只是關在自己的世界裡想自己的,做自己的。成才,我們這些人不是為了對抗,你的戰友甚至你的敵人,需要你去理解、融洽和經歷。」

成才:「憑什麼這麼說我,我是什麼人你又怎麼知道!」

袁朗:「小小的測試一下吧,成才,給我們解釋一下七連最重要的六個字。」

成才在憤怒中愕然,在這一年的瘋長中,七連對他來說已經是個太遠的話題。

「七連?……」

「你軍齡才三年,不至於連待過兩年的老部隊都忘了吧?」

「鋼七連!怎麼會忘?沒忘!……六個字?」

袁朗苦笑:「這道題我收回。我一直在想,你怎麼會違背這六個字,是我們讓你不安,還是你太過患得患失。現在我知道了,你在那裡生活了兩年,那地方為之自豪的根本,可那六個字根本沒進過你的心裡『不放棄,不拋棄。」

成才腦子發炸,眼前黑了一下。

就在幾分鐘前,就在門外,許三多伸過來的手,「成才別泄氣。不放棄,不拋棄」。成才根本沒理那句話,也沒理那隻手,沒理他唯一的機會。眼前仍在發黑,腦子還在發炸,把他炸回了現實的世界。袁朗已經站在他身前,看著,同情但是遺憾。

袁朗:「你經歷的每個地方、每個人、每件事都要你付出時間和生命,可你從來不付出感情。你冷冰冰地把它們扔掉,那你的努力是為了什麼呢?為一個結果虛耗人生?成才,你該想的不是成為特種兵,是善待自己,做好普通一兵。」

成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指這六個字!」

袁朗:「你知道,可心裡沒有。七連是你過路的地方,如果有更好的去處,這裡也是你過路的地方,所以我們不敢和這樣的戰友一起上戰場。」

「我不服!不信!我的分是排最高的!表現也最好!一個月前你就說了,歡迎成為老A的一員!還有這臂章!我早就是老A了,怎麼說走就讓走?」成才看來已經失去自控,袁朗壓低了身子,他說的話不想讓鐵路他們聽到。

袁朗:「記得27嗎?」

成才茫然:「拓永剛……記得。」

袁朗:「我給了他一次機會,你知道我能做到的,你和我較量過,我希望你阻止他,但是你淡漠地站在靶坑裡,旁邊正在發生的事情與你沒有關係,他跟你沒有關係。你們是同寢,一起經歷那樣的艱難,但你認為他和你沒有關係。他是你的競爭對手,你想到你少去了一個競爭者,卻沒想失去了一位戰友。」

成才淡漠地站著,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從伍六一身邊跑開,他離開沙漠中的五班,他扔下一個煙頭,從孬兵許三多身前走開,他離開正在患難中的七連。

現實中的成才呆坐著。

袁朗:「我很失望。我想,這樣優秀的一名士兵,為什麼不能把我們當做他的戰友?從那時候我已經對你失望。」

成才呆坐著,袁朗的聲音很輕,但對他如同雷電。

袁朗:「你們是團隊的核心,精神,唯一的財富。其他都是虛的,我無法只看你們的表現,只能看人。成才,你知道我覺得你唯一可取的一點是什麼嗎?」

成才木然地道:「不是我的射擊。」

袁朗:「是你在放棄之前叫了你朋友的名字。我終於發現還有一個人是你在意的,可這不是說你就學會了珍惜。回去吧,成才,對自己和別人都仁慈一點,好好做人。」

那是逐客,成才僵硬地站了起來,從這裡走出去他就沒了希望,但就算在這裡戳到明天他又有什麼希望。成才從辦公樓里出來便開始奔跑。許三多一直在外邊等待著。

成才沒理他,往一個沒人的角落裡狂奔,在一個無人處終止,他撲在地上慟哭。

許三多追來,什麼都不用問了,慢慢地靠近,在成才身邊坐下。

成才哽咽著:「我已經累了。跟他們爭……爭了好久……爭得聲嘶力竭……爭得筋疲力盡……爭辯……把所有事情拿出來過一遍……爭辯,爭的時候還知道,沒了希望,自己理屈……我不配。該找個地方去哭自己的……他說得對,我哭的時候,都不配你在旁邊……」

許三多小心地從成才口袋裡找到了煙,點上一支塞進他的嘴裡。

我明白,隊長說回去,說白了就是哪來的回哪去。對成才來說,回荒原,五班,他在心理上早已經永別了的地方。

許三多猶豫不決地站在大門內,他看著門口的哨兵,因為還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自由出入的權利。一輛車停下來,車上坐著齊桓,從反恐演習後,棺材釘的臉已經與齊桓永別,他真正的個性是棺材釘的反面:「完畢先生,我回來了!」

「你好。」

「想出去嗎?」齊桓看看哨兵,沖許三多擠擠眼。

「想。可是不知道……」

「你有出入自由,可周圍幾十公里都是山地。」

「這樣啊。」

「你小子!跟你使半天眼神了!你是女人啊?上車!」

「哦。」許三多上車,」謝謝。」

「說明一下,這個大號是C3給你取的,是洋名,姓完畢,叫我在跟進。全稱,我在跟進,點,完畢。尊稱完畢先生。去哪?完畢先生。」

「想買點東西,給朋友。」

「成才?」齊桓的笑容沒了,也不再玩笑,成才對他是個外人。

齊桓把車開出了山,許三多茫然看著漸漸繁華起來的路,瞪大了眼睛,他沒來過這麼大的城市。

齊桓又好氣又好笑:「老天爺,一個縣級市噯!……不能怪你,軍隊總是離城市很遠。想買什麼?」

許三多:「槍……」

齊桓嚇一跳:「這可不行啊,年輕人。」

許三多:「槍上用的瞄準鏡。」

齊桓打著哈哈拍拍自己心口,並且攀著許三多的肩走,他盡一切可能在拉近與許三多的距離,為了以往的內疚。

軍品店櫃檯上已經放了好幾具槍用瞄準鏡,基本都是號稱俄羅斯軍品的貨色,齊桓幫著許三多,用他們的方式在挑。

「你肯定要這個嗎?你知道的,這種貨色連軍品規格的腳丫子也湊不上……還貴得死人。」

「他喜歡狙擊槍,他去的地方沒有,甚至沒有子彈。」

「什麼槍用?」

「八一杠。」

「八……齊桓活活給噎住,那種槍從來沒有用過瞄準鏡的打算。」

「你們這樣對他是不公平的,你們不知道他多棒。」

齊桓搖搖頭,對店主說:「給實價,這裡就一個外行。」店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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