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齊桓的哨子又吹響了,學員們瞬息間便在樓下集合成整齊的方隊,今天沒一個被扣到分。袁朗心裡說估計他們都是穿著睡的,他看到隊列中的大部分人,都在暗暗地活動著自己的手指。

隨著齊桓的口令,隊伍往靶場跑去。空曠的靶場上,只聽得一聲令下,要求整隊人馬四十秒內完成了預備,一分鐘內打完彈匣。

拓永剛一聲冷笑,跳進了散兵坑。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他伸手到放槍位置上摸槍時,愕然地拿起來一個扳機組件:「這是什麼?」

他的鄰坑則拿著一個槍管件發愣。

眾人位置上都是一些拆散成了七八個部分的槍械零件,能否全摸到手還是個問題。

成才開始用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拼裝槍械。眾人恍然大悟,都開始裝槍。

齊桓和幾個老A淡漠地在散兵坑外走動,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沒一個人開出一槍。

袁朗精力十足地觀察這些狼狽不堪的學員,與其說在打氣不如說在搗亂:「射擊!射擊呀!現在的靶子都第二批了!會扣分的!你們在原單位都算槍王吧?喂,你這孬兵!」他嚷的是正在身邊的許三多,後者剛把槍械組裝好,並且剛射出所有人中間的第一槍。

可是連瞄準具都未曾調校過,他那一槍嚴重脫靶了。

袁朗大笑起來,就他和許三多的那個距離,可說笑聲震耳。

許三多又開了一槍,仍是徒勞,他周圍的槍聲也零零落落在響了,能來這裡的人畢竟都不是善茬,這麼點時間他們已經把槍械組裝完畢。

袁朗一臉不屑地走開。

但和許三多一樣,絕大部分子彈都是跑靶,每個人的瞄具都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成才猶豫了一下換成了點射,他旁邊位置的拓永剛立刻開始模仿,他做得更過,把半自動射擊換成了全自動射擊。

這個行動立刻被大多數人仿效。

許三多索性停止了射擊,開始調校瞄具,吳哲也開始那樣做,他們是四十二個中的兩個異類。

齊桓卡下了秒錶:「停!停止射擊!」

槍聲最後響了一下,源於成才的一個點射。

袁朗:「扣兩分。」

射擊位置上站著四十二個惱火而難堪的人,根本沒人有時間打完彈匣里的子彈,最慘的幾個根本沒機會開槍。

沉默。老A用步話機和報靶員在通報成績。袁朗笑,又是那種得逞的笑,陰謀家的笑容:「四十二個人二十二發子彈上靶,我相信二十二發都叫做流彈,這裡可從來沒有過這樣差的成績。」

沉默。就要爆發的沉默。

袁朗:「全體倒扣五分。」

學員:「報告!」

袁朗:「19發言。」

學員:「槍械完全分解!我們剛夠組裝時間!」

袁朗:「一支槍在實戰的故障幾率有多少?我當然可以把這個幾率算在裡邊。」

吳哲:「報告!」

袁朗:「39,每次都有你。」

吳哲:「槍械瞄具未經校正,校正一支槍需要多少時間?」

袁朗:「一分鐘肯定不夠。」他轉向齊桓,「跟教官說話使用質問語氣,扣除兩分。」

吳哲死戳著,臉色已氣得煞白。

袁朗:「答案是脫離瞄具你就不會射擊嗎?這麼基本的常識。」

拓永剛:「報告!」

袁朗:「27發言。」

拓永剛:「我請求退出!」

死寂。可能每個人都想過退出,但說這話的是第一個,而且在這樣的公開場合。

袁朗照常地微笑:「可以。你們都有棄權的權利。」

拓永剛:「不是棄權!是退出!是抗議!誰能做這樣的事情?這樣的可視條件,用這樣的槍射擊?我這輩子不知道什麼叫棄權!也無法放棄從來沒得到過的權利!你不過是讓我們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後來顯示你們的優越感!畸形的優越感!」

他是說出了每個人的心聲,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默認。袁朗沉吟,看著那些臉:「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歸隊,繼續。或者找一個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你棄權。」

拓永剛:「我找你!就是找你!」

許三多忽然意識到什麼,但他離拓永剛太遠,他看成才,成才在拓永剛旁邊,許三多拚命沖成才使著眼色。

成才似乎沒看見他,表情與其他人完全一樣。

袁朗:「你還有一次收回的機會。」

拓永剛:「不收回。就是你,如果你能用我這支槍射擊,一分鐘內打出你們的所謂合格成績,我棄權。否則,我退出,並且向總部聲明,是因為對歪風邪氣的不齒,那不叫棄權。」

許三多使勁瞪著成才,似乎要把成才瞪穿。

袁朗:「分解你的槍械。」

拓永剛分解槍械,放下。袁朗進入他的射擊位置:「現在可視條件比剛才稍好,我不想占你便宜,所以背著身來吧。」

他確實是背著身的,背後長了眼一樣摸到他需要的零件,組裝,然後轉身射擊,根本看不出他瞄準,用立姿點射打完了一個彈匣。拓永剛有些啞然,成績還沒看到,但對方的氣勢已經完全不是以往看到的那個小人。

齊桓用步話機和報靶通著話,然後過來。

齊桓:「三十發子彈全部上靶,二百四十四環。」

拓永剛:「我要看靶紙。」

袁朗:「拿過來。」

齊桓猶豫地看他一眼,但袁朗的表情像是鐵鑄的,齊桓只好拿起話機。

夜色下幾個報靶員衝破夜色,拿著靶子而不是靶紙過來。靶子還冒著輕煙,燒炙的彈著點幾乎還有餘溫,所有的彈痕都集中在幾個致命位置。

拓永剛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但仍然仔細地看著,並且用手去觸摸彈孔。

袁朗:「我特意讓他們把靶子拿過來,是怕有造假的歪風邪氣,彈孔還有餘溫吧?」

拓永剛又仔細看了一次,表情可以用見鬼來形容,然後放棄了檢查。他看其他人,其他人幾乎因他那難看的臉色不忍看他,那是一個被完全擊潰之人的神色,懊悔、痛苦,快讓那表情扭曲。

拓永剛:「我棄權。」

袁朗沒做任何表示就走開,齊桓神情複雜地看著拓永剛的身形佝僂下來。

許三多看著成才。

最後幾個在這做課後作業的人也走了,只剩下許三多和成才。成才收拾了一下站起來:「許三多,回屋吧。」許三多低頭寫著最後幾個字:「等等,我有話跟你說。」成才略有些不耐煩,但等著。許三多迅速收拾了東西過來。

「為什麼不拉住他?」

「拉住誰?」

「我們不清楚教官的為人,可都知道他的射擊。說到用槍這裡沒人比得過他,他一槍就讓你失去做狙擊手的勇氣。」

成才的表情很怪,干咧了咧嘴:「拉得住嗎?」

「拉得住。只要一個眼神,一句話,誰也不是傻子本來可以做得不那麼絕。」

「我沒想起來。」

「不是的。咱們倆從來沒有不滿這裡的訓練,因為在對抗中都長過見識那壓根忘不掉。」

成才苦笑:「我討厭他,行了吧?」

「討厭誰?」

「27號。永遠居高臨下,說話傷人。你會喜歡這種人嗎?優越感十足,跟你說句話都像施捨……好吧,你祖宗比我祖宗有出息,又怎麼的啦?」

「我不覺得。」

「你當然不覺得,你那麼溫順。好了,我不是多好,可也不是你想像的那種爛人。可以走了吧?」

許三多寸步不讓:「我沒把你想得怎麼樣,只是不明白,你討厭我嗎?」

成才笑:「我們都沒權利討厭對方了,兩條小命早綁在一塊兒了。」

許三多:「不要討厭人,不好。」

成才:「是的,我錯了,現在也知道錯了。現在我很同情他,回去會安慰他。而且許三多,你我也知道,他是肯定撐不到最後的,是不是?」

許三多猶豫地點點頭,成才覺得很放心地往前走,而許三多仍看著他。

其實真的不是因為討厭。成才不是無聊的人,討厭和記恨是真正的無聊,絕不是他會放在心上的東西,是更簡單的原因,比這要簡單得多的原因。

齊桓又和幾個老A在樓下喝酒,但已經不會有人對此有什麼反應了。齊桓把手上的酒瓶遞給了隊友,抹抹嘴,看向宿舍樓。幾乎沒人在走廊上出入,一個學員在走廊上淡漠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囚犯看獄卒。齊桓看向拓永剛他們的宿舍門,那眼神絕不是沒心沒肺的。

宿舍里,拓永剛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地上,他在等待著走人的時間。三個同寢或站或坐在周圍陪著他。

拓永剛說:「反正本來我就不想待了。但是認識你們很高興,尤其你們倆,41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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