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晚上熄燈後,上鋪的史今,聽到下鋪許三多在不住地翻來覆去。

史今探頭看了看,吩咐道:「早點休息。明兒早上五點半起床,連里得為春季演習做加強訓練。」許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看著史今。

「我今天表現不好,是不是,班長?」許三多突然輕聲問道。

「現在不說這個,別打擾大家,別人還得睡。」

過了一會兒,許三多又說:「班長,我想家,還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還有老馬。」

史今生氣了:「許三多,我命令你,睡!這是你自己要來的,很多人想來這來不了,你在這折騰的時候最好想想,你對不對得住那些想來來不了的人。」

「班長我知道,這叫機會。」許三多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他真的睡著了。

然而,史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輪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動了。

早上,天色微蒙,一聲哨聲忽然炸響,黑暗中,兵們撲通撲通地跳落地上。等到燈被拉亮時,兵們已經在疊被子了,十幾個人的被子,轉眼成了一塊塊的豆腐塊,實在壯觀。

昏暗的走廊里,著裝好的士兵,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經在操場上列隊,小聲而清晰的報數聲。

鋪了半個操場的士兵已經集結進幾輛發動機早預熱好的軍用卡車,轉眼拖起煙塵,往外開走了。這其實也只是三兩分鐘內發生的事情。七連這兩個月都在練機械化人車協同,許三多算是趕上了。

擁擠的卡車裡,士兵們都沉默著。風,在往疾馳的車廂里灌,剛從被子里爬出來的兵們,下意識地擠在一起取暖,有人利用這寶貴的時間抽上起床後的第一支煙。

透過車廂的縫隙,許三多看著外邊的蒙蒙星光。

一支煙遞了過來,是成才,許三多親熱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抽煙。」

「裝甲兵不抽煙是不可能的。」成才湊了過來,「擠擠,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礙衝鋒。咱們訓練煙塵大,叫做每天二兩土,上午吃不夠,下午還得補。你不抽根煙熏熏,肺裡邊見天一股土味。點上?」

許三多猶豫再三,還是不要。旁邊的白鐵軍乘機把煙搶了過去。

車子去的是靶場。所謂靶場,就是一片寬闊的裝甲車輛射擊場,交錯的車轍印,盡頭是灰濛濛的山巒。一排三輛步戰車正在空地上馳騁預熱,射擊場上早碾出了近尺深的浮土,頓時滿天如起了茫然大霧。

對裝甲兵來說,這早算正常了,但許三多卻不停地打著噴嚏。

高城一步一個坑,從灰土裡拔出腳來站到隊伍跟前。

「立正稍息!今天的主要課目是步兵火力與戰車火力的協同,你們一車連駕駛員十二個人,我眼裡你們可是一桿槍一門炮,總之你們是一個而不是十二個單位,我希望你們能把協同觀念給烙進腦子裡……」

起了陣風,一陣子伸手不見五指後,滿連的士兵頓時都落了層土。

灰霧蒙蒙中,現出幾個人影,當頭的是王慶瑞團長,他們比士兵也乾淨不到哪去。

高城一個敬禮,大聲道:「報告團長,鋼七連正進行人車協同訓練,請團長指示!」

王慶瑞回了個禮:「繼續訓練。」

高城接著對部隊喊話:「今天風沙大,顯然會給咱們的射擊增加難度。不過我希望大傢伙兒知道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個天氣,戰場上能見度多半要比這差得多,咱們又是刀尖子上的偵察連,必須學會不光靠肉眼也靠感覺射擊!那個兵,你捂什麼眼?我還開口說話呢!你以為我吃的土比你少嗎?」

那個兵當然就是許三多了。他忙將灰迷了的眼睛睜開,使勁地眯著。

高城瞪了許三多一眼,繼續下命令:「解散。上五號車領彈藥,一排射擊準備。」

士兵們散開後,高城轉向王慶瑞:「報告團長,講話完畢,請團長指示。」

團長拍拍高城的肩:「一嘴土吧?我的水你喝不喝?」

高城果然吐了一嘴的土,笑了笑:「這滿地土讓車碾多了,到嘴裡都有股柴油味了。」

團長把茶缸子遞過去,高城毫不客氣地喝了口。

「您怎麼還喝花茶?得換綠茶,在車裡還不夠上火的?」高城說。

「你小子什麼都要挑三揀四,聽說對我推薦過去的兵也不滿意?」

「您也瞧見了,來把土他得捂眼睛,來顆子彈他不得尿褲子?」

團長樂了:「你父親跟我說,你幼兒園那會兒就抱著漂亮女老師不撒手,他那會兒就怕你長成花心大蘿蔔。」

高城連忙往周圍看看,確定沒人,然後就有些赧然:「說那幹嗎?那事沒意思。」

團長語重心長:「現在呢?就是說人都會變,而且這個變沒有極限。」

一輛步戰車突然駛過來停在許三多的面前,許三多看著寬闊的車體剛剛發愣。史今在忙碌,訓練展開前班長是最忙碌的,百忙中跟許三多交代一句:「記住207!這咱們班的戰車。」

許三多獃獃地看著:「這就是我的戰車?」

史今不由得皺眉瞧他一眼,不過實在太忙,也沒工夫去糾正單數式和複數式的區別。許三多就原地看著那車打心裡嘆出來,並且很想伸手去觸摸一下。這時就聽到了成才的聲音,成才驕傲地讓許三多去看他的槍!灰濛濛他舉著一支纖長的狙擊步槍。許三多正想過去。被伍六一叫住了,然後被伍六一帶進了一輛步戰車的後艙門。「你新來的,這段時間會對你從寬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學習,比如說車停在這,你就可以練練登車,你不練沒人盯你,可最後做了後進的就是你。」

許三多連連點頭。伍六一拉開艙門:「練吧。」說完讓到了一旁。可許三多剛一上車,又被伍六一叫了下來說:「你這麼上車就上你一個得了,全車都堵在外邊。你以為戰場上跟今天一樣就刮個風?飛的可全是子彈彈片。下來,注意觀察。」

伍六一把身體蜷成一團,嗖的一聲躍進寬高不過一米二的艙門,順手將艙門帶上,這一切只是一秒內的時間。

許三多學著伍六一的樣子,一收一躍,咚的一聲,腦袋撞在了艙門上,雖是戴了鋼盔,也有些暈暈的感覺。伍六一一看就生氣了:「登車的要訣是,一個目標,三個注意。一個目標就是車裡你的那個座位,三個注意是注意你的頭注意你的腳還有注意你關門的手。幾十公斤重的鋼門一關是多大的力量?我親眼見過一個兵,被關掉了兩手指頭。」

許三多一聽就有些害怕,但他還是躥上了車,而後輕手輕腳將門關上。

伍六一還是說不行,他吼了一聲:「重來!車裡有人睡覺你怕吵了人是不是?這是打仗!」

指導員洪興國這時跑過來,讓伍六一在班裡派兩個報靶兵。伍六一沒有多想:「白鐵軍,今兒輪到你了。」

白鐵軍有點不樂意:「幹什麼又是我的坑主?不都來新兵了嗎?」

伍六一猶豫一下:「許三多,你也去。」

許三多:「去幹啥?」

「跟我來就是啦。」白鐵軍抱怨著,「班副你知道坑主的苦,也不派個能聊天的。」

伍六一裝沒聽見。許三多聽話地跟著去。

甘小寧見許三多走遠了,才說:「這麼簡單個動作都做不會,咱五班算是拖上個油瓶了。」

伍六一看他一眼,班副不便像士兵這樣公開牢騷,他開始了射擊準備活動。

這是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一道鋼筋水泥工事。

白鐵軍在地上找著一根粉筆頭,在牆上亂寫著。牆上早被人寫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寫著:「絕情坑主白鐵軍嗚呼於此」。白鐵軍之下,又添了幾個字「又嗚呼於此」,然後在下面的幾個「正」字上,又加了一杠。

「咱們來這幹啥?」許三多有點茫然地問道。

白鐵軍在「絕情坑主」四個字的下邊,加了一橫,說:「做坑主唄。」

「坑主?什麼叫絕情坑主?」許三多沒明白。

「坑,就是這靶坑,它不能叫戰壕,戰壕是打仗的,這玩意它是躲自己家子彈貓在裡邊用的,它只能叫個坑;坑主,你蹲了這坑就是坑主了;絕情就是沒了想頭,你蹲了這坑,聽著腦袋頂上單發、連射、三發點射、急速射打個稀里嘩啦,車來車往轟轟隆隆,跟你啥關係沒有。你只好數數槍聲炮聲,完事了上去報靶,你只好萬念俱灰,這就叫個絕情。」

許三多說:「我還是不懂。」

「不懂沒關係,你好好體會。坐坐,許三多,今兒就是我的坑主,你的副坑主啦。」

「那以後我就是副坑主啦?」許三多以為自己已經明白。

白鐵軍說:「不不,你很快就能轉正。」白鐵軍心裡在暗暗地算計著,「許三多,別人不喜歡你,我可喜歡你,因為咱們連一般是老末當坑主,你來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這坑主很快就要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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