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這一刻的時間因許三多而靜止,車上車下,新兵老兵,戰鬥部隊後勤人員都因車門前這菜鳥做出的舉動而停滯了自己手上的動作,它成了一個不是定格的定格。

許三多的手仍高舉著。

幾個月以後我就會明白,這支部隊最不屑的就是我現在做出的這個動作,即使開玩笑也沒人會做。這支部隊曾經協助拍戲,導演快氣瘋了,因為所有的士兵可以演屍體,卻絕不演舉著雙手的投降兵。

連長高城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驚醒過來:「你招的?」

被他問的洪興國看起來像他一樣驚愕,而高城幾乎要給洪興國一下,因為後者是參與這次招兵的。史今把許三多的手打了下來,就史今來說,這個動作幾近兇狠。高城大步向車門前走過來吼道:「那個兵幹什麼?扮中央軍嗎?你以為你很幽默?」

高城覺得不大對,因為他根本是在對著許三多的膝蓋訓話。他朝許三多命令道:「你,給我下來!」許三多慌慌張張跳下來,險些砸在高城的身上。

高城更火了:「慌什麼?還沒上戰場呢!」然後對著身後的坦克,沒好氣地吼道:「還不把破坦克開走!你們坦克連別在這礙我們的事!」坦克手將坦克駛開,高城很不樂意地看著車長那帶笑的嘴角。氣更大了:「都下車!列好了隊!幾輛馬上就要換掉的淘汰坦克有什麼好怕的?」洪興國捅了捅他,高城才想了起來:「對了,歡迎大家來三五三裝甲步兵團!」

他悻悻地又看了許三多一眼。

新兵們從坦克與戰車之間走過的時候,一個個讓那八九百匹馬力的引擎,震得神經麻木。老兵們在忙碌著,不成隊形但透著專業,眼裡對這幫新媳婦似的新兵蛋子視若無物。這個機械化步兵團在換裝。如果拿一份換裝計畫列表,那上邊打算在本年內在裝備上做到火力增強六倍,火力覆蓋面積擴大二十倍,三年內完全掌握和熟悉以上裝備,可你這會從那幫老兵臉上看不出那些金戈鐵馬和爆炸的火光,很多老兵神情嚴肅地在忙一件事情,拿一塊抹布,細細地擦車,然後把抹布傳給下一個人,像儀式而不像正常作業。

史今跟在高城身邊。他們很近,甚至比高城與洪興國還近,因為高城這連長最願意與戰爭直接相關的人親近。

史今問:「連長,有咱們的嗎?」

高城的話語里透著得意:「咱是最好的,有好的也先讓咱使。」

史今說:「我想去送送207。」

高城指了指平板車的方向:「去吧,已經裝車了。」

史今的班副伍六一,正在一輛裝甲輸送車上朝他招手。

史今剛想走,卻被高城叫住了:「這班兵怎麼回事?一個個眼睛跟爛桃似的?」

「哭的。」史今只好站住,他思忖了一下說。

高城的眼睛頓時就窩火了,他掃了新兵們一眼,突然停在許三多的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

「許三多。」許三多嚇了一跳。

「你剛才是什麼意思?覺得很可笑嗎?」

史今隨即替許三多解圍:「報告連長,他不是不嚴肅,他是……沒見過。」

「你是什麼意思?他……害怕?」

史今只好又苦笑,這一路上他的苦笑多到快讓臉上起了褶子。

高城:「你招的他?」

史今點點頭。

高城:「去送你的車。完事來見我。」

史今如蒙大赦地走開。他身後的高城正轉向新兵們,新人加新裝備,本來是讓高城興奮的事情,現在卻讓一個叫許三多的弄得極為掃興。

高城沖著新兵們喊:「我叫高城,是本團鋼七連連長。」他有意地看著許三多,「此次擔任你們這個新兵連的連長……」

不遠處的伍六一已經將史今拉到了車上,隨手將一塊抹布遞給他:「全班都擦過了,就差你了。」那車已擦得新的一般,史今仍認真地在上邊擦拭著。

「要送走了?」他問。

伍六一說:「換了,換正經的步戰車,連長算過筆賬,說咱們現在等於一個炮連加一個反坦克導彈連,再加一個重火力連,連長勁頭沖得走路像蹦高,說話學狼叫。」

史今留戀地拍了拍手下的車:「可是老夥計啊。你捨得?」

伍六一樂了:「我才不在乎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史今不置可否地笑了。

伍六一接著說,「咱們鋼七連這回抽調三名骨幹訓新兵連,連長還是連長,我這班副提了半級,新兵班班長,你最了不得,新兵排排長。」

史今笑:「那你可以臭美了,這撥兵裡邊好多是你老鄉。你上榕樹的吧?那兩,正挨訓的那個,還有挺白凈那個,他倆下榕樹的,都快同村了。」

伍六一看著正挨訓的許三多皺眉:「就那投降兵?到新兵連我訓也訓死了他!」

遠處的許三多正在高城的訓斥下縮著脖子,我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因為他永遠在犯錯。

裝好車的軍列,很快就又駛走了,帶走了一個營的舊裝備,以及部分隨車調動的戰友。

新兵們正在空地上等候來車將他們接到部隊,慢慢地就不怎麼害怕了,他們開始交頭接耳了起來,因為他們發現那些老兵們也哭,那些老兵追在車的後邊,也一個個的哭得淚流滿面,一點都沒有了老兵的威風。一個淚人的老兵被戰友架著從新兵前走過時,新兵隊們悄悄地發出了笑聲。

「笑什麼笑?你們上過車嗎?你們哪兒懂那門心思?」高城皺著眉頭吼道。

這時伍六一走過來,給高城行了一個軍禮有些哽咽地說:「報告連長,伍六一歸隊。」

高城回身看了看眼眶發紅的伍六一,看了看伍六一身邊的史今,有點哭笑不得:「你小子老是虎頭蛇尾,吹破了天說絕不會哭了,到了還這樣……行了行了,上車吧。」

史今跑到隊列前:「新兵連列隊,成基準隊形!向左轉!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於是新兵們參差不齊邁著步,許三多猶猶豫豫地走在隊頭,老是踩到領隊史今的腳。押後的伍六一又在抹淚,高城四顧無人注意,抬手輕輕拍打。

遠處幾輛綁著迷彩網的軍車行駛在草原的公路上,這並不是草原中心,因為旁邊不斷掠過鄉鎮的影子。

新兵連是個除了健身器材、軍裝和標準化住房就看不出太多軍事氛圍的地方,門口「歡迎新同志」的橫幅和花匾還沒有撤去,新兵們已經在裡邊站著隊列。高城冰山似的站在黑板前,板上寫的不是黨章不是軍紀,而是高城式教育的幾個劍拔弩張之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新兵們啞然肅然,甚至有一點駭然。

新兵連的生活開始了。

在新兵連我們第一個學會的是句話,確切說是兩種動物:騾子,和馬。合起來是這麼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許三多在新兵連最大的樂趣是翻字典,那是他的一大法寶,《現代漢語詞典》——我們也許不會覺得這種初中生拿來墊桌腳的東西中可能找到人生感悟。

封皮上用紅筆寫得有話:「獎給初三班優秀的學生許三多——馬老師。」

許三多很順利地找到了關於騾子的定義,那是自然,該詞典都已經被他翻卷了邊。

在下榕樹不會有人注意到騾子和馬的區別,但是連長很認真地跟我們說:「騾子?走人。馬?跟我上。」於是我更認真地翻了字典。

騾子——家畜,馬驢交配而生。鬃短尾略扁,生命力強,一般無生育能力。可馱東西或拉車。

我重點研究了騾子,因為知道自己不太像馬。得出的答案不太叫人滿意,可它板上釘釘,那叫定義。我問現在是排長的班長,他說,命令就是定義,命令不容懷疑。

好,雖然答非所問,可我又學會一條。

但是騾子是馬的困惑後來一直困惑了我們許久,據說,連說這句話的連長也被困惑了許久。

一個方隊的新兵固定在一個東倒西歪的正步抬腿姿勢上,東倒西歪者有之,相比旁邊幾個老兵範例來說,簡直是風中殘柳。

隊尾的成才站得很像樣,高城剛對他有點興趣時,隊首的許三多摔在地上。更要命的是他張望一下自覺無人發現,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又站好。那副賊頭賊腦絕無半點軍人的風範,讓高城直皺眉。

新兵們正列著隊在食堂外唱歌,顯然是中國軍隊習慣的等飯方式。當音已落的時候,一個難聽而發顫的聲音不識時務地又拖了兩秒鐘。

來自許三多,高城搖搖頭,他都已經不用回頭看了。

吃完飯出來,本著一種賣水果的心理,許三多被放在隊尾,而成才被放在隊前。

又在拉歌,這回是齊刷刷的。但是隊尾的伍六一側耳傾聽了一下,他發現一個濫竽充數者,許三多光張嘴不出聲——他怕再犯錯。

夜裡,成才趴在許三多的窗戶上小聲招呼:「你到底出來不出來?」

許三多在屋裡猶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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