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來信 第九封信

葉蕭:

你會把這封信當作小說來讀嗎?

也許,這些天來在幽靈客棧的離奇經歷,已經讓我改變了原先對世界的看法。

昨天上午寫完信後,我心裡一下子很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留在這裡。在心慌意亂間,我帶著信跑出了客棧。雨後的空氣潮濕而陰冷,我一路狂奔了起來,獨自發泄著心中的鬱悶。

來到荒村的郵筒前,我把信投了進去。然後,回頭看了看周圍,似乎世界已與我隔絕。沒有人能夠幫助我,除了我自己。

20分鐘後,我跑回了客棧。來到二樓走廊上時,我忽然想到了琴然和蘇美,於是輕輕地推開了她們的房門。

對於我的突然到來,她們顯得很意外,琴然怔怔地問:「你怎麼來了?」她的口氣裡帶著某種怨氣,也許她們並不歡迎我。

我尷尬地回答:「我只是來看看你們。」

「謝謝你。」蘇美淡淡地回答。看起來她們的面色要比昨天好多了,情緒也穩定了許多。

看到她們的床上放著一大堆衣服和行李,正在緊張地收拾著,於是我問道:「你們要離開這裡?」

琴然又有些激動:「出了這種事情,我們還住得下去嗎?幽靈客棧只會帶給我們恐怖和死亡。」

「可水月怎麼辦?」

「你不會認為她還活著吧?」蘇美冷冷地問道,她又吐出了一口氣,幽幽地說,「現在我最擔心的是,回去以後怎麼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別說了——」突然,琴然打斷了她的話。

「讓我說下去。」蘇美低下了頭,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著,「我該怎麼向他們開口呢?告訴他們:『叔叔阿姨,你們的女兒在海里游泳淹死了,但到現在屍體還沒有找到。』」

說著說著,蘇美的眼淚已忍不住滑落了下來。她拿出手絹擦了擦眼淚,深呼吸了一口,繼續說下去:「我們3個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就連讀的大學也是同一所。但說實話,我們內心裡並不喜歡水月,從高中的時候就有了這種感覺,總覺得她和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因為她夢遊?」

「連這個你也知道了?」說話的是琴然,她警覺地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很喜歡她是嗎?」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蘇美繼續說:「水月和我們不一樣,誰都不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她的心深不可測,就像埋葬她的大海。」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停頓了片刻之後,心裡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不起,我能不能看一下水月留下來的東西?」

她們猶豫了一會兒,互相耳語了幾句後說:「好吧。」

蘇美走到靠窗的一張床邊,拿出一隻旅行包放到了床上,淡淡地說:「我們從來沒看過水月的包,她出事以後就更不敢碰了,你自己看吧。」

「謝謝。」

我知道我沒有權利看水月的東西,但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我並不是為了窺探她的隱私,只希望能發現某些線索。我輕輕地拉開了包的拉鏈,她的包輕得出奇,裡面沒什麼東西,只有幾件夏天的衣服,裹在一個塑料袋裡。當然,我並沒有看那些衣服,只是聞到包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她身體里的氣味,我的鼻子立刻就酸澀了起來,彷彿水月就站在我的面前。

除了衣服和一些雜物外,旅行包里還有一本舊書《樂府詩集》,我立刻想起了東晉的子夜歌。翻書不算是侵犯隱私吧,我想著,先看了看書的目錄,然後翻到了《子夜歌》的那幾頁。忽然,從夾頁中掉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十幾行詩——

你已化為幽靈。

被人忘記。

卻在我的眼前,

若離若即。

當那陌生的土地上。

蘋果花飄香時節。

你在那遙遠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原來是立原道造的那首詩《獻給死去的美人》。沒想到她居然把全詩都背了下來,寫在了這張紙上。

「獻給死去的美人——」我又喃喃地念了一遍。

是的,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她羨慕這首詩里的女子——即便死後也能有一個男子深愛著她。難道這就是水月的命運嗎?

不!我猛地搖了搖頭,把那本《樂府詩集》放回到了包里。

蘇美冷冷地問我:「你怎麼了?」

「沒什麼,謝謝你們。」我的心裡又有些潮濕了,於是低著頭跑了出去。

已是午飯時間,我來到空空蕩蕩的大堂里,只見到阿昌一個人。我獨自坐在餐桌上,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便又匆匆地跑上了樓梯。

回到房間里,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做什麼,索性躺到了床上,心裡的苦澀不斷地折磨著,我在席子上輾轉反側,說不清自己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感到渾身無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插上電源打開了電視機。

電視里正在播放天氣預報,是一家當地的電視台。主持人說一股強颱風正在海面上移動,預計今天傍晚將登陸這一帶的海岸。忽然,電視屏幕抖了起來,信號變得模糊而又混亂,不時地有其它頻道串進來。

瞬間,電視機里顯現出一片大海,依舊是朦朦朧朧的樣子,畫面的粒子也非常粗,還有雪花般的白點不停地閃爍著。

雖然畫面不太清晰,但電視機里黑色的海面,三面環繞的懸崖、淺海處叢生的礁石,還有遠處陰沉的海天,分明與水月出事的那片海灣一模一樣!

我確信絕對沒有看錯。

突然,電視鏡頭好像掉轉了方向,對準了海岸的方向,把山坡上成百上千的墳墓也攝入了畫面。真不知道這鏡頭是怎麼拍出來的,我突然產生了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正游在大海里,忽然遇到了危險,便回過頭向岸上求救。

水月?瞬間我想到了水月。

正當我渾身顫抖的時候,從電視機的喇叭里,傳出了一陣沉悶的假聲——

「救救我……救救我……」

毛骨悚然。

電視畫面仍是那片海灣,但視角變成了從海平面看出去。鏡頭一半在海面上,一半在海面下,但在漸漸地下沉,直到進入一片昏暗的海底世界。

那聲音還在繼續:「救救我……救救我……」

天哪!我聽出來了,那是水月的聲音!

水月在向我呼救!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但心裡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她還活著。這念頭和電視機里的聲音融合在了一起,使我立刻血脈賁張。

沒錯,水月在大海里向我求救……她就快要淹死了……她需要我……

再晚就來不及了。我發瘋似地跑到樓下,打開客棧的大門,飛快地跑向那片海灣。

一路上天色越來越陰暗,海上吹來的冷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

我一口氣衝到了海灣邊上,也許是颱風即將到來的原因,海上的風浪很大,渾濁的浪頭不停地拍打在岩石。我在海岸邊喘息了片刻,眼睛緊緊地盯著海水,希望能發現到什麼。

是的,我看到了——

在海水中的某個黑暗深處,有一點微光正在幽幽地閃爍著。

水月在等著我。

於是,我脫光了上衣,身上只剩下一條短褲,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扎進了冰涼的海水裡。

雨終於下了起來,海面上風雨大作,波濤洶湧,一個浪頭打過來,立刻就把我給吞沒了。我奮力揮動手臂,好不容易又從海水中探出了頭來。

不知道從何處來的力量,我頂著狂風巨浪,奮力向海灣的深處游去。

忽然,我似乎又看到了那點微光。

我在海面上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肺葉里充滿了氧氣。然後,就像一隻海豚似地潛入了水中。

與海面上的波濤洶湧相比,海面下似乎是另一個世界,完全感受不到上面的風浪。周圍全都被黑暗籠罩了,我睜著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宛如進入了冰冷地獄。

我潛入了深不可測的海底——

在一片無盡的黑暗海水中,忽然亮起了一線幽光。

那線夢幻般的幽光似乎在指引著我,把我帶向了那個方向。

我摸到了冰涼的海底。

那線幽光的範圍漸漸變大,我甚至能在黑暗的海底,看到一塊被白光照亮的岩石——

一個人影就躺在上面。

那白光不知道是從哪裡照射出來的,也許是某種帶有熒光的海底生物吧。我睜大了眼睛,游到了那塊岩石上。

水月!

是的,躺在海底岩石上的人就是水月。那片白光正好照射在她身上,在海底泛出幽幽的反光。

水月看起來還完好無損,只是身上並沒有穿那件游泳衣,而是裹著一條白色的長裙。她長長的黑髮如海藻一樣飄蕩著,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就好像在深深的海底睡著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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