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泄底 第五十章

托馬斯帶著朗·塞林托走進前廊。此時,林肯·萊姆正坐在他那輛櫻桃紅的輪椅上,絮絮叨叨地對工人說,要他們在清理搬運樓上卧室的火場殘渣時,小心別碰壞了屋裡的木頭裝潢。

托馬斯一邊走向廚房打算繼續準備午餐,一邊對萊姆吼道:「林肯,你別煩他們了,你就不能少操點兒心嗎?」

「這是原則問題,」這位刑事鑒識家緊張地說,「那是我的木頭裝潢,對他們來說卻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每次案子一結束他就變成這樣,」托馬斯對塞林托說,「你還有沒有什麼棘手的搶劫或殺人案?趕快丟給他當奶嘴安撫一下。」

「我才不需要奶嘴,」等托馬斯閃進廚房後,萊姆才大吼道,「我只要這些人小心我的牆壁!」

塞林托說:「呃,林肯,我有事想和你談談。」

這句話的口氣引起了萊姆的注意,他立即抬頭看著塞林托的眼睛。憑著多年來的共事經驗,他可以輕易看出這位警探的情緒,尤其是當他遇到麻煩的時候。怎麼回事?他暗暗納悶。

「我從巡警隊那裡聽到一點兒消息,是關於阿米莉亞的。」塞林托清了清喉嚨說。

萊姆的心跳頓時加速了。當然,他自己並沒意識到,最多只是感覺有一股緊張的血流衝上他的脖子、頭頂和臉部。

他不免多慮:她中彈了?出車禍了?

但他只平靜地說:「你說吧。」

「她被淘汰了,沒有通過晉陞考試。」

「什麼?」

「事實如此。」

萊姆先前的緊張立刻轉化為對阿米莉亞的同情。

塞林托又說:「成績還沒公開,不過我已經知道了。」

「你從哪兒聽來的?」

「這件事已傳開了。薩克斯是警界之星,不管她發生什麼事,一定會立刻傳開。」

「她考試的成績不是很好嗎?」

「這和成績無關。」

萊姆操控著輪椅駛進客廳的實驗室。外貌看起來比往日更邋遢的塞林托則緊跟其後。

接下來,他們談的全是薩克斯的事。她曾在刑案現場要求某人離開,而當那個人沒有聽從她的勸誡時,她便下令把他銬了起來。

「糟糕的是,那個傢伙剛好是維克多·拉莫斯。」

「是那個眾議員,」林肯·萊姆向來對政治不感興趣,但他也知道拉莫斯是誰:一個投機政客。過去他對他在西班牙裔哈萊姆區的拉丁選民不聞不問,直到最近政治氣候轉變了,加上考慮到選民的數量,他才有所轉變。這也表示,他可能有意向阿爾巴尼或華盛頓推進。

「他們有辦法把她淘汰?」

「算了吧,林肯,他們想幹什麼都行!他們甚至還想讓她停職呢。」

「她會抗爭的,她一定會去抗爭的。」

「可是你也知道去抗爭的巡警會有什麼下場。就算她獲勝,他們也會把她調到東紐約地區,說不定還調她去那裡做文書工作。」

「媽的。」萊姆脫口說出髒話。

塞林托在客廳里踱步,跨過地上的電線,又看向那張寫著「魔法師」一案的寫字板。他拖過一把椅子坐下,體重立即讓這張椅子發出吱嘎的聲響。他捏著腰部的一圈肥肉——「魔法師」的案子嚴重干擾了他的減肥計畫。他用神秘的口吻低聲說:「我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認識一個人,就是上次清理『十八』的那個人。」

「你說的是幾年前,證物保管室的證物連續失蹤的事?」

「沒錯,就是他。他在總部的關係可好得很,局長都得聽他的話,而他卻聽我的話。他欠我一個人情。」接著,他舉起手,指著那張寫有證物表的寫字板,「還有,媽的,看看咱們剛破的是什麼案子。我們追捕到了最難纏的疑犯。我來打個電話給他,拉她一把。」

萊姆的視線也望向那張寫字板,然後目光又落在客廳里的實驗裝備、證物檢驗桌以及各式書籍上——全都與分析證物的科學有關。過去這幾年來,薩克斯曾在這裡和他一起研究過各個刑事現場,解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案件。「我不知道。」他說。

「怎麼了?」

「如果只能用這種方法晉陞的話,她一定不願意接受。」

塞林托反駁說:「林肯,你也知道這次晉陞對她的意義。」

沒錯,他相當清楚。

「我們只是遵循了拉莫斯的遊戲規則罷了,既然他想暗中動手腳,那我們也能這麼做。既然要玩,那麼方法就要公平。」塞林托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他又補充說:「阿米莉亞絕對不會知道,我會囑咐我的人守口如瓶,而他一定會保密的。」

你也知道這次晉陞對她的意義……

「你覺得怎麼樣?」塞林托追問。

萊姆一時沒有回答。他看著環繞在他身旁的刑事鑒識設備,然後又望出窗外,看向瀰漫在中央公園樹木上方的那團如煙似霧的春天的新芽,默默地尋找答案。

受了損傷的木頭裝潢都已打磨乾淨,卧室中所有被燒毀的東西也已清理完畢。托馬斯說它們都被「變沒」了,這使萊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很能幹。卧室里還有一股濃濃的煙熏味兒,不過這隻會讓林肯·萊姆想到高級的蘇格蘭威士忌,因此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現在已經是午夜了,在陰暗的卧室里,萊姆躺在他那張醫用病床上,凝視著窗外。外頭傳來一陣翅膀的拍動聲,那是住在窗台上的游隼——上帝創造出的動作最流暢的生物——狩獵完畢回家所發出的聲音。隨著光線的變化和他們運動的姿態,這兩隻大鳥的身影有時會縮小,有時則會放大。在今晚的這個時刻,它們看起來比白天要巨大,不但身形變大,給人帶來的威脅感也增加了不少。此時的它們,也一樣因為中央公園裡的奇幻馬戲團所發出的噪音而感到焦躁不安。

真是的,萊姆覺得有點不高興。他只打了十分鐘的盹兒,就被帳篷那裡傳來的鼓掌喝彩聲給吵醒了。

「應該實施宵禁才對。」萊姆對躺在身邊的薩克斯抱怨。

「我可以開槍射壞他們的發電機。」她回答,聲音相當清楚,顯然也還沒有睡著。她和他躺在同一個枕頭上,嘴唇貼著他的脖子。憑藉身體的這個部位,萊姆可以感覺到一點點被她的頭髮撩撥而生出的搔癢,感覺到她光滑冰涼的皮膚。除此之外,她的胸部還抵著他的胸膛,小腹貼著他的臀部,雙腿和他的兩隻腳交纏在一起。當然,萊姆是透過觀察才得知薩克斯的這些動作的,無法通過觸感求證。和過去一樣,他只能用視覺來享受這種親密的感覺。

薩克斯一直遵從萊姆的規則,在刑事現場走格子時身上絕不噴洒香水,以免錯過任何嗅覺上的物證。然而,此時並非她的值勤時間,因此萊姆聞到她的皮膚散發著一股令人聞起來身心舒暢的複雜氣味。他試著分辨,聞出那是茉莉花、梔子花再加上合成機油的味道。

現在屋裡只有他們兩人。他們把托馬斯支去和朋友看電影了。兩個人整晚聽了幾張新CD,吃了兩盎司的魚子醬、樂之餅乾,喝了大量的香檳,儘管用吸管喝香檳對萊姆而言向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刻,在黑暗中,萊姆又想到了音樂,想到這種完全由音調和速度組成的機械化系統,竟然能如此讓人著迷。音樂確實讓萊姆悠然神往,他越是仔細深思,就越肯定這東西並不像它表面那麼神秘。畢竟,他的世界中根深蒂固的觀念是:科學、邏輯和數學。

作一首曲子的感覺是什麼?如果他從事的復健運動最後出現效果的話……他能不能把手放在琴鍵上彈奏一曲呢?當他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透過朦朧的光線,他注意到薩克斯正抬頭看著他的臉。「你聽說晉陞考試的事了嗎?」她問。

他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回答。「嗯。」今天整個晚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這件事——如果薩克斯想談,她自己會開口說。因此,直到現在這個問題才正式出現。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問。

「細節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這又是一件自私腐化的政府官僚對抗忘情工作的刑事現場警員的故事。是不是這樣?」

她笑了起來。「差不多了。」

「我是親耳偷聽到的,薩克斯。」

馬戲團那邊的音樂聲仍在喧嚷吵鬧,讓人產生了一些複雜情緒。你一面因為被這樂聲打擾而感到生氣,一面又抗拒不了音樂的誘惑。

她又問:「朗對你提過他想替我動用關係的事?打電話到市政府?」

阿米莉亞絕對不會知道,我會囑咐我的人守口如瓶……

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的確想這樣做。你也知道朗這個人。」

音樂聲突然停了,緊接而起的是一陣掌聲,接著是有人用麥克風說話的聲音。

薩克斯說:「我聽說他有辦法把整件事擺平,繞過拉莫斯那一關。」

「可能吧,他在警界也混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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