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在行進中撲面而來的是各種混雜的氣味:盛開的紫丁香、小販推車上的椒鹽脆餅、居民家裡的烤雞、肋排以及人們身上的防晒霜。
薩克斯和卡拉走在中央公園濕漉漉的草坪上,朝奇幻馬戲團那頂巨大的白色帳篷走去。
一對坐在長椅上親吻的情侶讓卡拉想到了一個問題。她問薩克斯:「其實,他不只是你的上司吧?」
「你是說林肯?沒錯。」
「我看得出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因為一個案子,幾年前的一宗連環綁架殺人案。」
「他變成那個樣子,應該很不好受吧?」
「那倒也沒有。」薩克斯回答得很簡單,但這是實話。
「醫生對他的狀況束手無策嗎?」
「他考慮過動手術,但風險很大,而且也不一定能對他有多少幫助。去年他決定放棄做這種手術,至今再也沒有提過,所以目前可能還會再擱置一段時間。說不定他以後會改主意,到時候再看吧。」
「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不太願意讓他動手術。」
「我的確不願意。風險太大,而收效甚微。對我來說,這是在權衡各種風險。譬如說,假如你要去逮捕一名重案犯,一個被多方通緝的匪徒。你收到逮捕令,但目前只知道他藏在一幢公寓里,完全不知道他是正在睡覺還是拿著一把MP5衝鋒槍對準大門,那麼你會不會一腳踢開房門衝進去呢?還是會先按兵不動,等支援的人趕來再找機會將他逮捕?有時候,是需要冒一點風險的,但有時則恰好相反。我不確定他的手術是屬於哪一種情況,但只要他想做,我就絕對支持他。這就是我們相處的方式。」
薩克斯說萊姆曾接受過一系列治療,包括利用電擊刺激肌肉以及一整套的康復運動。曾有一些癱瘓病人接受過這種治療,比如克里斯托弗·里夫 的情況也確實獲得了明顯的改善。「里夫是個果敢堅定的人,」薩克斯說,「具有非凡的意志力。萊姆也是這種人。他很少提起這件事,可有時會突然消失,只讓托馬斯陪同,專心致志地做這種康復運動,一連幾天都音信全無。」
「另一種形式的『消失的人』,對吧?」年輕的女郎問。
「沒錯。」薩克斯微笑著回答。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薩克斯不知道卡拉是否還想知道得更多,不確定她想不想聽有關克服困難和障礙的故事,是否想由癱瘓病人一些艱難的生活細節中獲得啟發。也許,她想知道當他們出現在公眾場合時旁人的反應,或從他們的交往中知道了解一些親密關係的本質。但如果卡拉只是出於好奇,那她就不願再說下去了。
然而,薩克斯感覺到的卻是一種羨慕。卡拉說:「我最近和男人的關係可不像你這麼好運氣。」
「沒遇到喜歡的人嗎?」
「也不是這樣,」卡拉鬱鬱寡歡地說,「我們最後一次聯繫是法國吐司和含羞草 。那是在我住的地方,我們一起在床上吃早餐,很浪漫吧。他說第二天會再打電話給我。」
「結果他沒這麼做。」
「沒有。我得補充一下,剛才提到的床上早餐,已是三周以前的事了。」
「你打電話找過他嗎?」
「我才不呢,」她倔強地說,「這是他該做的事。」
「幹得不錯。」薩克斯很清楚,驕傲和力量是同根而生的東西。
卡拉笑了。「以前曾經有位名叫威廉·埃爾斯沃斯·羅賓遜的魔術師,他表演過一種十分受觀眾歡迎的魔術,叫做『如何除掉老婆』,或者叫『離婚機器』。」她又笑了一聲,「這就是我的故事,我可以把男友都變沒了,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嗯,男人總是具有快速讓自己消失的能力,這你是知道的。」
「不管是在雜誌社還是魔術商店,我認識的男人,大都只對兩件事感興趣。要麼就是一夜情,要麼就完全相反——急著向你求婚,打算和你一起搬到郊區去住……有人向你求過婚嗎?」
「當然,」薩克斯說,「這會讓人渾身發毛。不過,還是得看看求婚者是誰。」
「你說得對,阿米莉亞。但不管是一夜情、求婚還是搬到郊區……這些對我都是一種困擾。我都不想要。偶爾有個性夥伴就行了,還是實際一點吧。」
「如果是同行呢?」
「啊,你也注意到我把他們從這個追逐求偶規則中排除了。同行……不行,我做不到,肯定會因為興趣而起衝突的。雖然他們總說喜歡堅強的女人,但事實上,他們絕大部分都不會與同行交往。儘管現在情況比以前好了很多,但魔術界的男女比例大約仍只有一百比一。對了,你一定聽說過一些著名的女魔術師,像日本的『天功公主』 ,就是這一行中的佼佼者。當然,除了她以外,也還有一些相當不錯的女魔術師,可是她們出名都是最近幾年的事。如果是在二三十年前,你絕對不可能看到女性成為魔術舞台上的明星,她們那時頂多只能當助手而已。」卡拉瞄了薩克斯一眼,「這跟你們警界很像,對吧?」
「現在的情況比以前好多了,到我這一代已經不是這樣了。真正艱苦的是六、七十年代,那時女性才剛剛開始打破堅冰。不過,我倒是有一點經驗可以分享。在我調到刑案現場鑒定組前,是移動式警員——」
「什麼?」
「移動式警員,意思是指專門在街頭巡邏的警察。而如果你是在中城的『地獄廚房』 那個區工作的話,他們一定會找一位有經驗的男警員來和你搭檔。有時候,我會遇到極頑固的男警,他討厭和女警共事,不喜歡這種安排。在整個值勤過程中,他對我一語不發。整整八個小時,我們走在街上,而這傢伙竟然一句話都不對我說。吃午餐的時候,我只能默默坐在那裡看著餐廳里的客人,而他坐在離我兩英尺外的地方,自顧自地看著報紙的體育版,而且還不停嘆氣,因為他必須浪費時間與女人待在一起。」過去的記憶開始一件件在她的腦海中浮現,「我在七五之家任職的時候——」
「什麼?」
薩克斯解釋:「指分局,我們都用『家』來稱呼它。大部分警察都不說第七十五分局,只簡稱為『七五』或『七十五』,就像我們說梅西百貨公司是位於三四街一樣。」
「明白了。」
「總之,那時隊長休假去了,由一位觀念古板的警官暫代。那是我第一次到七五之家,而且是隊里唯一的女性。那天,當我走進局裡的會議室參加點名時,居然看見講台上面貼了十幾片高潔絲 。」
「不會吧!」
「不騙你。要是隊長在的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這麼做。但警察有時候就像小孩似的,只要大人不在,他們逮著機會就胡鬧起來。」
「這和電影上看到的可不太一樣。」
「電影是在好萊塢拍的,不是在七五之家。」
「那你怎麼辦?怎麼處理那些高潔絲?」
「我走到第一排,問一位坐在講台前的警員我可不可以坐他的位置——因為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坐在那個地方。他們全都大笑起來,笑得特別瘋狂,我很驚訝居然沒有人笑得尿褲子。反正,我坐了下來,開始專心把代理隊長交代的事記下來,抄下一些諸如需要特別注意的逮捕令、社區關係和街邊的販毒行為。大約兩分鐘後,代理隊長就不再笑了,而其他人也都停止了笑聲。場面變得有點窘,但尷尬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當然。」
「你舉報他了嗎?」
「沒有。你知道嗎,這是身為女警最為難的地方。你必須和這些人合作,你需要他們在後面支援,替你掩護。你可以對每件事都提出抗議,但如果你真的這麼做,那你失去的會更多。最困難的部分並不是面對戰鬥的勇氣,而是要知道何時、怎樣去戰鬥。」
驕傲和力量……
「和我們很像,我猜,我們這行也一樣。但是,如果你很厲害,能把觀眾吸引進劇場,經理就會僱用你。這是規則。如果他們不僱用你,你就無法證明自己能吸引觀眾;而你既然無法證明自己能帶來門票收入,他們就不會僱用你。」
她們已走到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大帳篷跟前。薩克斯看見,當這位年輕女孩看著面前這座帳篷時,眼中閃耀著興奮的神采。
「你很想來這裡工作吧?」
「工作?哦,不,我會說:這裡就是我夢想中的天堂。不管是奇幻馬戲團、NBC和HBO的特別節目,都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她停口,環顧了一下四周,接著又說,「巴爾扎克先生讓我什麼戲法都學,這是很重要的,因為你必須知道以前那些人好在什麼地方。但是……」她扭頭指向帳篷,「……這裡代表的卻是未來魔術的發展方向。像大衛·科波菲爾、大衛·布萊恩……比如表演藝術、街頭魔術和性感魔術。」
「你應該到這裡應聘才對。」
「我?開什麼玩笑,」卡拉說,「我還沒準備好。想登台表演就要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