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亞·薩克斯把自己的卡馬諾跑車留在萊姆住處外面的街道上,換成犯罪現場鑒定車,在羅斯福快速公路上飛速行駛。
這輛福特貨運是公派車,只講求實用,但薩克斯仍然像開自己那輛黃色跑車一樣,駕駛手法毫無變化。此刻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雖然不是交通高峰時間,但路上的車也不少。薩克斯於是使出渾身解數,讓她的這輛貨運車左右穿梭於擁擠的車陣中。
「喂,小紅!」在她以七十英里的速度超到一輛計程車前面時,桑尼忍不住緊張地大喊。但他隨即就再也不敢多說半句,因為他覺得如果薩克斯因此分神那會更糟糕。
埃迪·鄧坐在車子后座,他才不管薩克斯怎麼開車。旁邊的阿蘭·科雖然看上去很鎮定,可雙手卻緊張地揪著胸前的安全帶,彷彿正緊握著開傘索在高空跳傘。
「你們看到了嗎?」薩克斯叫道。一輛計程車跟薩克斯較上了勁,無視犯罪現場鑒定車上的警示燈,直接插到她的前方,搶在前面從休斯敦街出口下了公路。
「我們太快了。」桑尼說,但馬上意識到不能說話讓她分心,又閉上了嘴。
「哪條路,埃迪?」薩克斯問。
「鮑爾瑞街,左轉,過兩個街區,再右轉。」
薩克斯以五十英里的時速把車轉進濕漉漉的堅尼街。在差點兒親吻了一輛垃圾車的時候,及時將方向盤扳了回來,然後加速駛進了唐人街。高速行駛的車身將地上的積水捲起渦輪般的霧氣。
桑尼嘀咕了一句中文。
「你說什麼?」
「閻王爺。」他用英語重說了一遍。
薩克斯想起桑尼說過,閻王爺主管生死簿——活人和死人的名冊,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父親赫爾曼已經登記在死人那一邊了,她心想。
至於自己,會在生死簿上的哪一邊?是活還是死?她很想知道。
還有那些她正要接近和還沒接近的人?生與死………
「薩克斯小姐,原來你在這兒。」
「你好,醫生。」
「我剛才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談談。」
「看樣子,醫生,你是要告訴我壞消息。」
薩克斯突然想到她和萊姆的醫生的一段對話。
「哦,警官。」埃迪·鄧打斷了她,「前面好像是紅燈。」
「知道。」她回答,立即把車速降到三十英里,通過了這個十字路口。
「操。」桑尼輕聲說,薩克斯猜他說的是英文「Fuck」的意思。
三分鐘後,犯罪現場鑒定車在一條巷子前戛然停下。這裡已聚集了一小群人在看熱鬧,他們都被擋在黃色的封鎖帶外,五六個巡警和他們站在一起。被圍起來的是一間小倉庫,大門敞開著。薩克斯下了車,跟在她後面的埃迪·鄧跟一個穿西裝的金髮男人打了個招呼:「嗨,警探。」
金髮男子點了點頭,埃迪·鄧便把薩克斯介紹給這位十五分局重案組的警探。
「你做現場鑒定?」他問。
薩克斯點點頭:「這是什麼地方?」
「倉庫。目前看來屋主和這起案子無關。我們已經聯絡到他,他只知道在這兒工作的死者名叫傑里·唐,其他的一概不知。傑里·唐有案底,被抓過八次,兩次判刑,大部分都是些偷輪胎和汽車零件之類勾當,但也做過一些保安之類的工作。」
他歪一歪頭示意那輛停在巷中的銀色寶馬車。車子的型號是X5,是傑里·唐當天早上開到長島接應「幽靈」的那輛車。後門上有彈孔,是當傑里·唐丟下「幽靈」逃跑時,「幽靈」從後面開槍留下的。
有人聽見尖叫聲後報案,趕來現場處理的警員先看見這款新型的寶馬停在倉庫旁,又看見車子的後門上有彈孔。隨後,他們便一同進了倉庫。
接著便發現了死者傑里·唐。他被人用手術刀或剃刀之類的利刃凌虐,身上的皮被割了下來——包括眼皮,然後才被殺死。
薩克斯很清楚,萊姆對被別的執法人員搶先的痛恨程度,就像他痛恨被嫌犯佔了上風一樣。而這次果然被桑尼說中,「幽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殺掉拋棄他的人,這更讓萊姆生氣。
那位十五分局的警探又說:「有兩位總局派來的調查員,正在附近詢問目擊者。啊,他們回來了。」
薩克斯向這兩位以前合作過的同事點頭打招呼。貝迪和索爾在接到命令說不必再追查那輛寶馬車的車主後,便立刻回來進行他們拿手的活兒:被稱為「掘地工程」的案發後調查。他們倆探訪和詢問目擊者的技巧堪稱一流。雖然他們體型和長相都不一樣(其中一人臉上有雀斑),但是因為兩人都長了一頭淡茶色的頭髮並且行為舉止幾乎一模一樣,所以有個綽號叫「雙胞胎」,他們的另一個綽號叫「哈迪男孩」 。
「案發後二十分鐘我們就到了。」說話的是個子高的那位,分不清是貝迪還是索爾。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兒報的案,她參加完學校的戲劇社活動回家,聽見這幢房子有尖叫聲。不過她沒馬上報案,而是等回家後才說的。當時她太………恐懼。你也知道,這不能怪她。一想到裡面可能發生的事,換了我也一樣。」
「他是說害怕。到處都是血,還有屍體殘塊。」
薩克斯皺了下眉。但並不是因為聽見血淋淋的現場描述,而是因為她剛才抬腳穿上那件白色犯罪現場鑒定防護服,讓她有關節炎的膝蓋突然疼了一下兒。
「我們問過那房子里的八個人。」說話的不知道是貝迪還是索爾。
「還有附近的。不太尋常,大家對這案子都很糊塗。」
「沒錯,這兒附近的人大部分都像是視而不見。」
「我們猜這是因為他們已經聽說『幽靈』要對付傑里·唐,因此都害怕了,沒人原意幫我們,他們最多只肯說,有兩到——」
「——三人,或四個——」
「——人,可能是男人,從那邊的門進入過倉庫。」
「還有尖叫聲持續了十分鐘。兩聲槍響後,尖叫聲就停了。」
「是那女孩兒的母親打九一一報的警。」
「但在警方抵達現場時,所有人都已經跑了。」「雙胞胎」一口氣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個大概。
薩克斯望向那條巷子和倉庫正面的大街,正像她擔心的那樣,先前的一場大雨已經完全衝掉了車胎的痕迹,想要找出「幽靈」和他那些幫手們開什麼車之類的線索,已經毫無希望。
「誰進去過?」她轉身問那位十五分局的金髮警探。
「只有一位巡警,她進去看被害人是否還活著。我們接到通知,知道你希望現場保持完整,所以連法醫室的值班醫生也沒讓進去。」
「很好。」薩克斯說。「我想請那位巡警先過來一下可以嗎?」
「我馬上叫她出來。」
一會兒,一位女警跟著金髮警探走來:「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員,你有事兒找我?」
「我只是想要你的鞋。」
「哦,沒問題。」女警脫下鞋子交給薩克斯。薩克斯立即拍下這雙鞋的底部紋路。並記下尺寸大小,以便用來區分「幽靈」和他手下留下來的那些鞋印。
薩克斯給自己的鞋子綁上橡皮圈以和其他腳印相區別。她抬頭看到桑尼站在倉庫的入口處。「對不起,」她煩躁地說,「能請你退後一些嗎?」
薩克斯走進倉庫,戴上耳機,立即按下摩托羅拉無線對講機的按鈕。
「五八八五號警員在犯罪現場呼叫總部,要求將無線電轉接至市內電話線路。請問是否收到?完畢。」
「收到,五八八五號。電話號碼多少?完畢。」
她報出了林肯·萊姆的電話號碼。過了一會兒,耳機里便傳出萊姆的聲音:「薩克斯,你在哪兒?到現場了嗎?我們得快點兒開始。」
和往常一樣不可異議的是,萊姆的缺乏耐心竟然再次讓她感到安心。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屠殺現場:「天哪,萊姆,這兒簡直糟透了。」
「說清楚。」他說,「先告訴我現場是什麼樣的。」
「這兒是一座倉庫,裡面有辦公區。倉庫大小約三十英尺乘五十英尺,辦公區約十乘二十。那兒有幾張桌子和………」
「幾張?兩張還是十八張?」
萊姆很不高興,他痛恨任何不嚴謹的表述。
「對不起。」薩克斯連忙道歉,「四張金屬桌,八把椅子………哦不,是九把,有一把翻過來了。」
翻過來的那隻,正是「幽靈」用來捆綁並虐殺傑里·唐的那張。
「一個鐵架,上面堆了很多紙箱,裡面裝著食物。還有罐頭和手機盒子。有一些是餐廳用品。」
「好,托馬斯準備寫下來了,你準備好了嗎,托馬斯?寫大一點兒,這樣我才看得見。我是說那邊上的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