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上床了。」
「什麼?」原本盯著電腦屏幕的萊姆抬起頭問道。
「床。」托馬斯重複道。他有點小心翼翼。有的時候,讓萊姆停下工作簡直是一場戰鬥。
但是這名鑒定專家卻說:「好,上床。」
事實上,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同時也很氣餒。他正在讀一封阿馬利諾的J.T.比徹姆典獄長發來的郵件,報告說在他的監獄中,沒有人認出電腦組合出來的不明嫌疑犯一○九圖像。
鑒定專家口授了一封簡單的感謝函,退出了網路。然後,他對托馬斯說:「再打一個電話,我就心甘情願地上床。」
「我上去準備,」助理說,「樓上見。」
阿米莉亞·薩克斯已經回到自己的住處,今天她在那裡過夜,並探視住在附近的母親。她母親最近病了,心臟問題。薩克斯現在留在萊姆家過夜的時候比較多,但是她仍保留了自己在布魯克林的公寓,她在那裡還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詹妮弗·羅賓遜——早上送那兩名少女過來的女巡警——就住在那條街上。)另外,薩克斯和萊姆一樣,偶爾也需要獨處的時間,這種安排對他們倆都很合適。
萊姆打電話過去,和她母親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祝她早日康復。然後薩克斯接起電話,他說了一些最新進展——儘管很少。
「你還好嗎?」薩克斯問他,「你聽起來似乎有心事。」
「只是累了。」
「哦。」她根本沒有相信,「睡吧。」
「你也是。好好睡。」
「愛你,萊姆。」
「愛你。」
掛了電話後,他驅動輪椅向證物板過去。
然而,他並沒有在看托馬斯做的詳細的案件記錄,而是凝視著寫字板上那張電腦列印出來的塔羅牌圖案,那第十二張牌,倒吊人。他又讀了一遍那段有關這張牌釋義的文字,看著那個男人平靜、倒置的臉。然後他再驅動輪椅,來到連接一樓實驗室和二樓卧室的小電梯,指示著電梯上升,然後出了電梯。
他思考著那張塔羅牌。和他們的魔術師朋友卡拉一樣,萊姆並不相信異靈或靈媒——他們倆都是自主概念的科學家。但是他卻不由地被那張牌上的絞刑台圖案所吸引,它正是本案的物證之一,而「絞架」這個字,更是與本案有著明顯關聯。至於「倒吊人」,也是一種奇妙的巧合。刑事鑒定專家當然知道所有死亡的方法,萊姆清楚地知道絞刑是如何實施的。它一下便能折斷與頭部緊鄰的頸骨。(在實際的絞刑中,真正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窒息,但不是因為勒住了喉嚨,而是由於通往肺部的神經元信息被切斷。)這和幾年前萊姆在地下鐵犯罪現場遭遇到的情形非常相似。
絞架山……倒吊人……
這張塔羅牌的含義是事件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它在占卜中出現時表示一段心靈探索的旅程,它將引向一個決定、一次轉機或方向的改變。這張牌常常預示向經驗屈服、結束一場掙扎和接受現實。當占卜中出現這張牌時,你必須傾聽你的自我,即使這個信息似乎違背了你的邏輯。
他覺得很有意思,因為他最近進行了很多探尋——在不明嫌疑犯一○九的案子和這張占卜牌出現之前。林肯·萊姆需要作一個決定。
方向的改變……
現在,他沒有留在卧室,而是去了引起他內心震蕩的中心:治療室,在這裡,他花了數百個小時努力執行謝爾曼醫生的運動計畫。
他將輪椅停在門廊上,看著昏暗房間里的康復設備。然後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被綁在紅色「暴風箭」輪椅扶手上的右手手腕。
決定……
繼續,他告訴自己。
現在試試。移動你的手。
深呼吸,眼睛盯著右手。
不……他的雙肩垂了下去——在它們能動的範圍內——他看著房間裡面,想著所有那些令人筋疲力盡的運動。當然,這樣的努力改善了他骨頭的密度、肌塊和身體內的循環,降低了感染和神經血管症的發病。
但是醫學專家會用一個委婉說法來總結真正的運動問題:功能性效益。萊姆自己的說法則簡單明了:感覺和移動。
那正是今天稍早時候他與謝爾曼醫生談話時拒絕討論的康復話題。
坦白說,他對醫生說謊了。儘管他沒跟任何人坦陳過,但他心裡急切地想知道一件事:那些艱苦運動可以讓他重新恢複感覺,能讓他移動一下那些幾年來動都不曾動過的肌肉嗎?能讓他轉動「博士倫」顯微鏡上的旋鈕,讓焦點集中在一根纖維或一根毛髮上嗎?能讓他感受到阿米莉亞·薩克斯放在他掌上的手嗎?
至於感覺,也許是有一點進步。但對一名沉浸在幻想的痛苦和虛假的感覺中的四肢癱瘓的病人來說,這些都是大腦用來嘲弄和擾亂他的陷阱。你可以感受到蒼蠅在皮膚上爬行,但其實根本沒有蒼蠅落在皮膚上。你沒有任何感覺,但你往下看,卻發現一小滴沸騰的咖啡已將你的皮膚燙傷了。儘管如此,萊姆還是相信他的感覺有了一點進步。
啊,至於那最大的成就——移動——呢?這才是脊柱受傷病人復原的皇冠上那顆最閃亮的寶石。
他又一次垂下眼睛看著他那隻自意外發生以來就再也不能動的右手。
這個問題其實有簡單而肯定的答案。沒有幻想的痛苦,沒有「我想我可能感覺到了某些東西」的反應。現在就可以回答,是或不是。他不需要核磁共振掃描、動態電阻表或任何醫生黑色小皮包里的精密儀器。現在,他只需沿著神經的高速公路向肌肉發送微弱的脈衝波,然後看會發生什麼。
那個信息傳遞者能不能順利抵達目的地,使得手指彎曲?這一移動可與世界跳遠記錄相媲美。還是它會撞上了一束壞死的神經而停下腳步?
萊姆相信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是一個勇敢的人。在出意外前,他為了工作什麼都能做。有一次,儘管可以躲到掩體後,但為了保護犯罪現場,他和另外一名警察與四十多個暴徒對抗,阻止他們在一個發生槍戰的商店裡趁火打劫。還有一次,他曾經在一名躲在五十英尺外的歹徒對他開槍濫射的情況下,進行犯罪現場勘察,希望能夠發現線索,讓他們找到一名被綁架的小女孩。還有一次,他甚至賭上了全部的職業生涯,逮捕了一名資深警察,只因為那警察為了對新聞媒體大開方便,污染了一個犯罪現場。
但是現在,他的勇氣離他而去了。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右手。
是,不是……
如果他試著移動他的手指,會毫無結果;如果在這場令人筋疲力盡的戰役中贏得謝爾曼醫生所說的一場小勝仗,他相信那將會是他的末日。
陰鬱的想法會再度襲來,就像海灘上的浪潮一樣越涌越高,最終他得再一次去找醫生——哦,但不是謝爾曼。要一位完全不同的醫生,來自一個安樂死團體「忘川協會」的人。幾年以前,他曾經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當時他還不像現在這樣獨立做一些事,也沒有那麼多電腦,沒有聲控的電子控制系統和電話。諷刺的是,現在他的生活方式更好了,他也更有殺死自己的能力了。這位醫生可以幫他觸發電子控制系統上的一些裝置,在旁邊留下藥丸或槍械。
當然,和幾年前不同的是,現在他的生命中有了別人。他的自殺會給薩克斯帶來極大的傷害,但死亡一直是他們愛情中的一個方面。血管中的警察物質,讓她即使沒有必要,也會常常在逮捕嫌疑犯的行動中沖在前面。她曾多次因為在槍戰中所表現出來的勇氣而受嘉獎,而且她開車就像是一道灼熱的閃電——有些人甚至說她的體內有自殺的傾向。
而萊姆,在他們相遇時——在幾年前一件兇殘暴力的殺人案子中——就已經非常接近自殺的邊緣。薩克斯當時就明白這一點。
托馬斯也會接受的。(萊姆在第一次面談時就告訴這名助理:「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你最好一拿到薪水支票就趕快去兌現。」)
但是,他還是不願意去想自己的死亡會對他們和其他朋友造成什麼影響。更不要說想像自己再也不能施展他視為靈魂的技藝,使案子無法破解,讓受害人因而死去。
這就是為何他不斷推遲測試的原因。如果情況沒有改善他可能會被推過邊界。
是……
這張牌常常預示向經驗屈服、結束一場掙扎和接受現實。
……或者不是?
當占卜中出現這張牌時,你必須傾聽你的自我。
現在就是林肯·萊姆做出決定的時刻:他放棄了。他要停止運動,不再考慮接受脊髓手術。
畢竟,如果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他已經為自己創造了一種良好的生活,雖然並不完美,但仍是可以接受的。林肯·萊姆會接受他的人生,也會滿足於成為查爾斯·辛格爾頓所拒絕成為的人:一個不完整的人,一個五分之三的人。
滿足,或多或少。
萊姆用他的左手無名指控制將輪椅掉轉頭,向卧室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