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塗鴉王 第十四章

湯普森·博伊德站在離他的安全屋十個街區遠的堅尼街和第六大道的角落裡,等著紅綠燈變信號。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擦著臉上的汗。

他沒有發抖,也沒有驚慌——呼吸急促和汗水是他向安全地帶疾速狂奔的原因——但他卻很想知道他們是如何找到他的。他跟人聯絡和使用電話總是非常小心,而且他總是會留意自己是否被跟蹤。因此,他猜想他們一定是根據物證找來的。這很有道理——他很確信,在博物館圖書館現場像響尾蛇一樣走來走去、穿著白衣的女人,也出現在了伊麗莎白街他公寓外的走廊上。他在博物館留下了什麼?強姦用品袋中的某件東西嗎?還是他的鞋子或衣服留下的蛛絲馬跡?

他們是他所遇到過的最優秀的調查人員。他必須牢記這一點。

他注視著來往的車輛,回想起剛才的逃跑。看到那些警察走上樓梯時,他迅速就將那本書和從五金店買來的東西放進購物袋,抓起他的隨身包及槍,再打開開關,將門把通上電。然後他踢開假牆,進入隔壁的貨倉,從那裡爬上屋頂,再向南逃到街區的末端。他從一個消防逃生口下到地面,接著轉向西,依照他早就規劃好,並且練習過幾十次的路線,開始奔跑。

現在,他站在堅尼街和第六大道的交會口,混在等紅綠燈的人群中,聽見鳴著警笛的警車加入搜尋他的行列。他臉上沒有表情,他的雙手沒有顫抖,他不生氣,也不驚慌。他必須如此。他曾經一次次地見過這樣的情況:很多他認識的職業殺手之所以被擒,就是因為他們在警察面前驚慌失措,失去了冷靜,在一般性的問話中崩潰。在這種情況下,或者說在工作中慌亂緊張的人,就會留下證據或證人。情感——愛、生氣、害怕——會讓你脆弱。必須冷酷。

麻木……

看到好幾輛警車在第六大道上加速行駛,湯普森緊緊握住他藏在雨衣口袋裡的手槍。這些警車疾速轉過街角,向東上了堅尼街。他們正全力搜捕他。湯普森知道,這並不令人意外。紐約最優秀的警察對有人竟敢對他們用電刑大為惱火,雖然在湯普森看來,這其實是那名警察自己不夠謹慎而犯下的錯誤。

當他看到另一輛警車在三個街區外的一個停車標誌前剎車停下時,忽然感覺到一絲擔憂。警察下車,並且開始詢問路上的人。接著,另一輛警車在離他約兩百英尺處停下,而且有警察正朝向這個方向走來。他的車停在哈得孫河附近,約有五分鐘的距離。他必須現在就上車。但是,交通燈仍然是紅色的。

更多的警笛聲響起。

這開始變成一個問題了。

湯普森看著身邊的人群,他們大部分都往東看,注視著那些警車和街上的警察。他需要某些能分散注意力、能掩護他穿過街道的東西。只要有點什麼……不必太引人注目,能分散人們的注意力一會兒就行。比如垃圾桶里起火、汽車警報、打破玻璃的聲音……還有別的主意嗎?他向左側南邊看了一眼,注意到一輛大巴正向第六大道駛去,現在正在靠近大批行人聚集的十字路口。是在垃圾桶里放火,還是這個?湯普森·博伊德決定了。他若無其事地走到人行道邊緣,站在一名苗條的、二十多歲的亞裔女孩後面。他只在她的後背下方輕輕一推,把她送到了大巴的前面。她在驚慌中掙扎、喘氣,然後就滑下了人行道。

「她摔倒了!」湯普森大叫,「抓住她!」

那輛大巴右側的後視鏡撞上她的肩膀及頭部,將她的身體撞出去,沿著人行道打了幾個滾,她的哀號聲戛然而止。血濺在了車窗和附近的一些行人身上。大巴尖銳的剎車聲,人群中的幾個女人也發出同樣的尖叫。

大巴在堅尼街的路中間滑行了一段後停了下來,堵塞了交通,它必須停在那裡等待意外事故調查。在垃圾桶里放火、打破一個瓶子、觸發一輛車的警報……這些可能都會起作用。但他還是覺得殺了那個女孩會更有效。

交通立刻癱瘓,那兩輛在第六大道上正要接近的警車也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穿過街道,把那一群嚇壞了的路人留在身後,他們在哭泣或尖叫,或是在驚駭地瞪著那個蜷曲在一道鐵鏈圍欄下的血淋淋的身體。她那雙已經看不見東西的眼睛空洞地瞪著天空。顯然,所有的人都認為這場悲劇不過是一場可怕的意外。

人們向她奔過來,有人用手機打九一一……混亂。湯普森現在冷靜地穿過街道,在那些停著的車輛中穿梭。他已經把那亞裔女孩拋到了腦後,開始考慮更重要的事情:他失去了一個安全屋。但是至少他帶著武器、在五金行買的東西以及他的手冊逃脫了。在藏身的公寓里,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可以指向他,或是那個雇他的人;即使是那個一身白的女人也找不到任何與他有關聯的東西。不,那不是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在一個公用電話旁停了下來,打電話給語音信箱,並且收到了一些好消息。他知道了吉納瓦·塞特爾在哈萊姆區的蘭斯頓·休斯高中上學。他同時也發現她受到了警方的保護;當然,這並不令人驚訝。湯普森很快就會找出更多的細節——比如說她住在哪裡,如果運氣好的話,甚至會有一個機會自動出現,那女孩會被射殺,任務完成。

湯普森·博伊德繼續走向自己的車子,那是一輛三年新的別克,刷著無趣的藍色,一輛普通的車,是給「凡人喬」用的平凡的車。他匯入車流,遠遠地繞過大巴車禍現場。他向第五十九街大橋駛去,腦子裡不斷想著過去一個小時里他從書中學到的東西,就是那些貼了方便貼的地方,想著如何運用他學到的新技巧。

「我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朗·塞林托抬頭看著隊長說,他一聽說意外槍擊事故就從市警察局直接趕來了。塞林托坐在路邊,頭髮垂在一旁,大肚子擠在皮帶上,紐扣繃開了,露出粉紅色的肉。他穿著磨損嚴重的鞋子的腳向外耷拉著。現在一切都亂套了。

「怎麼回事?」這位身材高大、禿頭的非裔美國人隊長的手裡拿著塞林托的左輪,垂在身體一側,子彈沒有上膛,彈夾打開。他正在履行紐約市警察局規定的武器射擊後的處理程序。

塞林托看著高個子警官的眼睛,說:「我拔槍不當。」

隊長緩緩地點點頭,轉向阿米莉亞·薩克斯,「你還好嗎?」

她聳聳肩,說:「沒什麼。子彈離我很遠。」

塞林托看得出隊長知道她想淡化這件意外事故,故意輕描淡寫。

她的保護使這名大個子警探更加痛苦。

「但你當時是在射擊線上。」隊長說道。

「這並沒什麼——」

「你是在射擊線上嗎?」

「是的,長官。」薩克斯說。

薩克斯知道,那發點三八小口徑的子彈還差三英尺才會打中她。她知道。

離我很遠……

隊長查看了貨倉。「即使這件事沒有發生,那名歹徒還是會逃脫嗎?」

「是的。」鮑爾·霍曼說。

「你肯定這和他的脫逃無關嗎?這件事是要上報的。」

特勤小組指揮官點點頭。「從現在的情況看來,似乎不明嫌疑犯爬上了貨倉的屋頂,然後向南或向北逃跑——可能是向南。那一槍——」他指了指塞林托的左輪,「是在我們控制了隔壁建築之後。」

塞林托又一次想著,我這是怎麼了?

啪,啪,啪……

隊長問:「你為什麼拔槍?」

「我沒想到會有人從地下室的門走出來。」

「你難道沒有聽到對講機上說這幢建築已經被控制了嗎?」

一陣猶豫。「我沒有聽到。」朗·塞林托上一次對上司撒謊是為了要保護一名在營救被綁架的人質時沒有遵守程序的新手,當時他是故意的,而且那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但這次卻是在替自己遮醜,簡直就像斷了骨頭一樣難受。

隊長看了看現場。好幾名特勤小組警察在走動。沒有一個人看著塞林托,他們似乎為他感到尷尬。隊長終於說道:「沒有人受傷,沒有嚴重的財產損失。我會寫一份報告,不過槍擊審核委員會調查就不一定了。但我不建議這麼做。」

塞林托感到全身一陣放鬆。對於一次意外槍擊事故而言,被槍擊審核委員會調查所帶來的名譽損失,和被政務處調查差不多。即使你是清白的,但給你帶來的不愉快還是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有時,甚至是永遠。

「想要休個假嗎?」隊長問。

「不,長官。」塞林托堅定地表示。

對他——對任何一位警察——來說,全世界最糟的一件事就是這種事件後的低潮時期。他會憂心忡忡,會喝酒、吃垃圾食品,會影響身邊每一個人的情緒。他也會比現在更加不安。(他還想起今天那輛卡車逆火時,他曾經像個女學生一樣地跳起來,這簡直是恥辱。)

「我不知道。」隊長有權力下令進行強制性的停職休假。他想詢問薩克斯的意見,但那是不合規定的。她還是一名新的、資歷不深的警探。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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