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紐約爆發了後來被稱為「哈萊姆文藝復興」的新黑人運動 。
這個運動吸引了為數眾多的思想家、藝術家、音樂家及——更多的是——作家。他們從自己的觀點,而不是從美國白人的角度,來觀察黑人的生活,進行藝術創作。加入其中的包括知識分子馬庫斯·加維、W.E.B.杜博斯;作家左拉·尼爾·赫斯頓、克勞德·麥凱和康蒂·庫倫;畫家威廉·H.約翰遜和約翰·T.比格斯,當然還有創作了不朽旋律的音樂家,如艾靈頓公爵、約瑟芬·貝克、W.C.漢迪以及尤比·布萊克。
在這群星雲集的時候,很難有某個藝術家個人的聲音能夠脫穎而出。但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那很可能是詩人和小說家蘭斯頓·休斯 ,他簡單的話語表現了他的聲音和思想:
夢想延遲了會怎樣?
它會變得像太陽下的葡萄乾?
……
或者,它會爆裂?
全國各地都有為休斯建造的紀念物,但最大、最實用的,而且也會讓他本人感到驕傲的,當然是位於哈萊姆區一百三十五街蘭諾克斯的一幢古老的四層紅磚建築。
和其他的城市學校一樣,蘭斯頓·休斯高中也存在著問題。它過於擁擠、經費不足,好教師很難找到,也很難留下——還得要想辦法留住學生。低畢業率、暴力、毒品、幫派、少女懷孕和曠課都在困擾著它。不過,這所學校培養的一些畢業生後來成了律師、成功商人、醫生、科學家、舞蹈家和音樂家,還有政客、教授等。學校擁有多支常勝代表隊,包括數十個學術社團及藝術俱樂部。
但對吉納瓦·塞特爾而言,蘭斯頓·休斯高中的意義不僅於此。這是她自我救贖的中心,是心靈慰藉的島嶼。她一看到那堵骯髒的紅磚牆,一上午以來由博物館事件造成的恐懼和焦慮,便一下就減輕了很多。
貝爾警探停好車,環視四周,查看是否存在威脅,然後他們才從車裡出來。他朝街角處點點頭,吩咐年輕的警察普拉斯基:「你在那裡等。」
「是的,長官。」
吉納瓦對警探補充道:「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在那裡等。」
他笑了起來。「我要和你一起待一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嗯,好了,看得出你介意。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會跟著你。」他將外套扣上以蓋住槍。「不會有人注意我。」他拿起社會學教科書。
吉納瓦沒有回答,只是撇了撇嘴,他們一起往學校走去。在金屬探測器前,吉納瓦拿出了她的證件,貝爾警探則巧妙地亮了亮他的皮夾,然後從那台探測器側面繞了過去。此時已接近十一點三十七分的第五節休息時間,走廊上擠滿了人,周圍都是學生,有的朝餐廳走去,有的去往校園,有的到街上去買快餐。他們打鬧說笑著,偶爾還有學生打起架來,總之一片混亂。
「這是午餐時間,」吉納瓦在喧鬧聲中提高聲音說,「我要去自助餐廳看書,往這裡走。」
她的三個朋友——拉蒙納、夏洛特和珍妮特——走上前來,和她並肩而行。她們和她一樣,都是聰明的姑娘,快樂、從不惹麻煩,學習很努力。但是——或者正因為如此——她們並不特別親密,只是泛泛之交。她們放學後就回家,練習小提琴或鋼琴,去讀寫社團當志願者,練習拼寫或者參加西屋科學競賽,當然,還有讀書。(吉納瓦有時很羨慕學校的其他小圈子,比如那些幫派女孩、潮流姑娘、運動員,還有安吉拉·戴維斯 激進主義姐妹團)。但是,現在繞在身邊的三個女孩就像閨中密友一樣圍著她,提出各種問題。他有沒有摸你?你看到他的老二了嗎?他勃起了嗎?你看到那個被殺的傢伙嗎?當時你離得有多近?
她們都知道了——從遲來或者逃課的學生那裡,還有從電視里。雖然吉納瓦的名字沒有被提及,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事件的中心,這也許要感謝拉基莎。
同年級的田徑明星馬雷拉經過,問道:「怎麼樣?你還好嗎?」
「哦,很好。」
這個高個子同學看了一眼貝爾警探,問她:「為什麼這個警察拿著你的書,吉恩?」
「問他。」
那警察尷尬地笑了笑。
假裝成一名老師。嘿,那還真酷……
拉基莎·斯科特和她的姐妹,還有她的其他朋友,做作地看著吉納瓦。「小妞,你真是個怪胎,」她叫道,「有人要給你及格,你就接著吧,還踢回去,真是馬屁精。」她笑著朝餐廳方向點了點頭,說:「等會兒再聊。」
有些學生可沒那麼友善。在餐廳的路上,她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唷,唷,那不就是電視新聞里和白鬼混在一起的娘兒們嗎?她還活啊?」
「我還以為有人打了她一頓。」
「操,那個皮包骨,說不定自己先昏倒嘍。」
接著是一陣沙啞的笑聲。
貝爾巡視了一周,但那些喊話的年輕人早就消失在一群毛線衣、運動衫、寬鬆褲、工裝褲及腦袋——在蘭斯頓·休斯高中,禁止在教室里戴帽子——之中。
「沒事的,」吉納瓦的下顎緊繃,眼睛看著地上,「他們有的人,不喜歡你太認真讀書,你知道,那樣會提高成績曲線。」她曾數次當選「每月最佳學生」,而且在前兩年,她都得到了全勤獎。她常常是校長的榮譽學生,平均成績是百分之九十八 ,而且去年春天還加入了國家榮譽生會 。「沒關係。」
即使別人惡毒地說她是小金毛或小白女——諷刺想變成白人的黑人女孩——她也不在意。從某種程度上說,的確如此。
餐廳門口一名身材高大,長相漂亮的黑人女性向貝爾走來,她穿著紫色裙子,脖子上掛著教育委員會的工作證。她說自己是巴頓太太,是一名輔導員。她聽說了那起事件,想看看吉納瓦怎麼樣了,是否需要和她的部門中的人談一談。
哦,天哪,輔導員,那女孩想著,心往下一沉,她現在可不需要這種人。「不用,」她說,「我很好。」
「你肯定嗎?我們這個下午可以進行一個療程。」
「真的,我沒事,很好。」
「我要和你的父母聯繫。」
「他們不在。」
「你不會是一個人住吧?」那個女人皺起眉頭。
「我和舅舅住。」
「我們會照看她的。」警探說。吉納瓦注意到這個女人甚至沒有要求查看他的證件,他一看就是個警察。
「你父母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在國外,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你今天真的沒有必要來上學。」
「我有兩場考試。我不想錯過。」
那個女人無奈地笑了笑,對貝爾說:「我上學從來也沒像她那麼認真過。也許我當時應該更認真一點的。」她看了女孩一眼,「你肯定不想回家嗎?」
「我花了很多時間讀書,準備考試。」她低聲說,「我真的很想參加。」
「好的。不過我認為考完之後你應該回家,並且在家裡待幾天。我們會把你的家庭作業帶給你。」巴頓夫人說到這裡,呵斥著讓兩個正在推搡的男孩分開。
當她走了之後,警官問吉納瓦:「你對她有什麼不滿嗎?」
「嗯,只是……輔導員,他們好像總是妨礙你的事情,你明白嗎?」
他看起來似乎沒有明白。他怎麼會了解呢?這不是他的世界。
他們走上通往餐廳的走廊。進入嘈雜的室內,吉納瓦向女廁所方向揚了揚頭,「我想去那裡,可以嗎?」
「當然。不過要等一下。」他走向一名女教師,和她耳語了一番,吉納瓦估計是在解釋目前的情形。那個女人點點頭,進了廁所。過了一會兒她出來說:「是空的。」
貝爾站在門外。「我會確保只有學生能進。」
吉納瓦走進去,慶幸遠離了人們的注視,得到這一時半刻的平靜。
她暫時拋開了那種感覺有人要傷害她的不安。早些的時候,她曾經感到憤怒,她曾經反抗。但此刻現實湧上心頭,讓她感到害怕和困惑。
她走出小隔間,洗了手和臉。另一個女孩進來,開始化妝。高年級的,吉納瓦想。身材高挑,長得很漂亮,眉毛精心修整過,劉海收拾得完美無瑕。那個女孩將吉納瓦上下打量一番——不是因為新聞故事。她只是在看。在這裡,幾乎每分鐘都有這種情形,互相打量競爭對手:這個女孩子穿了什麼,身上打了幾個洞,戴的是真金還是鍍金,太多亮閃閃的裝飾,是梳辮子還是散著頭髮,鬆鬆垂下來戴著一兩個式樣簡單的發圈,那長頭髮是真的還是假的?她是不是在掩蓋懷孕?
吉納瓦的時間都花在書本上,而不是衣服化妝品上,所以評分時總是被排在後面。
上帝創造的那部分幫助並不大。她必須深吸一口氣,才能將胸罩充滿,她常常都懶得穿。對德拉諾住宅區的女孩而言,她是那種「荷包蛋姑娘」,去年她有很多次都被稱為「他」。(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