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鑒定專家看著塞林托。「羅蘭在哪裡?」
「貝爾?他送人去州證人庇護所,不過應該回來了。你覺得我們應該給他打個電話?」
「是的。」萊姆說。
塞林托打了這位警探的手機,萊姆從他們對話中推斷,貝爾會立即離開警察大樓,往上城來。
萊姆注意到吉納瓦皺著眉頭。「貝爾警探只是負責照顧你,就像貼身保鏢一樣。直到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現在,你知道查爾斯被指控偷了什麼嗎?」
「那篇文章說是黃金或是錢之類的。」
「失蹤的黃金。哦,有意思。貪婪——這算是一種不錯的動機。」
「這件事,你舅舅會不會知道些什麼?」薩克斯問她。
「我舅舅?哦,不,他是我媽媽的弟弟,而查爾斯則是來自我父親那邊。我爸爸也只知道一點。我的姑婆給了我幾封查爾斯的信。但是她也只知道那麼多了。」
「那些信在哪裡?」萊姆問道。
「我帶了一封。」她在包里摸索了一陣,找出一封信。「其他的都在家裡。我姑婆認為她可能還有幾箱查爾斯的東西,但是她想不起來放在哪裡了。」吉納瓦忽然不說話了,黑色圓臉上的兩道眉毛皺了起來,她對薩克斯說:「有件事情,不知道有沒有用。」
「說說看。」薩克斯說。
「我記得在一封信中,查爾斯談到過他的秘密。」
「秘密?」薩克斯問。「是的,他說他因為不能揭露事實真相而深感困擾。但他如果說出來,將會是一場災難,一場悲劇。」
「也許他是要說偷竊那件事。」萊姆說。
吉納瓦生硬地說:「我認為他沒有做過。我想他是被陷害的。」
「為什麼?」萊姆問。
她聳聳肩。「讀讀這封信。」那女孩子先是將那封信遞給萊姆,然後發覺不對,又把它給了梅爾·庫珀,但並沒有為這一失誤道歉。
技師把信放在光學閱讀機上,過了一會兒,那些十九世紀優美的手寫文字便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純平顯示器上。
請威廉·多德夫婦轉
維奧利特·辛格爾頓太太
艾塞克斯農場路
哈里斯堡,賓夕法尼亞州
一八六三年七月十四日
我最親愛的維奧利特:
最近在紐約所發生的種種可怕事件的壞消息想必已經傳到你們那裡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和平雖已重返,但代價卻很慘重。
最近以來的形勢如野火般一觸即發,成千上萬不幸的市民仍在為前幾年的經濟恐慌而驚恐不安——格雷先生在《論壇報》上的報導說,過度的股票投機和輕率的借貸行為導致了世界金融市場的「泡沫幻滅」。
在這樣氣氛下,一個小小的火花引發了最近的暴動:抽男丁參加聯邦軍隊的命令。許多人都說,由於叛軍出人意料的強大堅韌,這樣做是打擊他們的必要舉措。但是,反對抽籤當兵的聲音比任何人預料的都要強大和堅定。而我們——黑人、廢奴論者以及共和黨人——成了他們仇恨的對象,其強烈程度絕對不亞於對徵兵主管及其手下辦事人員。
暴動者多半是愛爾蘭人,他們橫掃城市,攻擊所有他們見到的黑人,洗劫房屋和辦公室。一群暴徒在襲擊有色人種孤兒院的時候,我正巧和那裡的院長及兩位老師在一起,那些人衝擊孤兒院,還放火燒房子!為什麼要這樣,裡面還有二百多個兒童啊!在上帝的幫助下,我們把這些孩子帶到附近警察局的安全地帶,但如果被這些暴徒找到,我們還是會被殺死的。
白天,鬥毆一直在持續。夜晚,私刑便開始了。有一名黑人被弔死後,暴徒們不但放火燒了他的屍體,還醉醺醺地圍著火堆跳舞。我驚呆了!
我現在已經逃到了我們在北邊的農場,今後會把精力投注在教育我們學校的孩子和果園工作上,還有,為我們同胞爭取自由的事業上。
我最親愛的妻子,在經歷這些可怕的事件後,生命對我來說似乎更加珍貴而短暫,而且——如果你想加入這個旅程——我很希望你和我們的兒子能到我身邊。在此我附上你們兩人的車票,以及供花費用的十美元。我會在新澤西火車站接你們,然後我們乘船逆流而上,到達我們的農場。你可以協助我教書,喬舒亞可以繼續他的學業,還可以在蘋果酒坊和商店協助我們和詹姆斯。如果有任何人問到你們要去哪兒、去幹什麼,你就照我說的回答:就說主人特林不在時,我們替他照看農場。那些暴徒眼中的仇恨提醒了我,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即使我們平靜的農莊也一樣,萬一人們知道農場主是黑人,縱火、偷竊、掠奪就會接連不斷。
我來自一個我曾經被囚禁、認為我只是五分之三個人的地方。我曾經幻想搬到北方可以改變這一切。但可惜,事情並不是這樣。過去這幾天的悲劇性事件告訴我,你和我,以及像我們這樣的人,尚未被視為完整的男人和女人,而我們所進行的當一個完整的人的戰爭,必須以不屈不撓的決心堅持下去。
請向你的姐姐和威廉,還有他們的孩子傳達我最熱忱的問候。當然,告訴喬舒亞,他在地理課上的進步讓我驕傲。
我希望很快能再見到你和我們的兒子。我祈禱,我會為這一天而活。
愛你的,
查爾斯
吉納瓦將那封信從光學掃描器上拿下來。她抬起頭,說:「一八六三年的徵兵暴動。美國歷史上最慘烈的群眾暴動。」
「他並沒有提任何有關他秘密的事。」萊姆指出。
「那是在我留在家裡的一封信上面。我拿這封信給你看,是要你知道,他並不是一個賊。」
萊姆皺眉。「但是那宗盜竊案是他寫這封信五年後發生的吧?為什麼你認為這能表示他是清白的?」
「我的重點是,」吉納瓦說,「他聽起來並不像是一個賊,不是嗎?不像是會從前奴隸教育基金會偷錢的人。」
萊姆簡單地回答:「這不是證據。」
「我認為是。」這女孩子又看了一遍信,將它用手撫平。
「五分之三個人是什麼意思?」塞林托問道。
萊姆想起美國歷史中的一些事情。但是除非這些信息和他的刑事鑒定學有關,否則他都一律當作沒有用的雜音過濾掉。他搖搖頭。
吉納瓦解釋說:「在南北戰爭前,為了國會的代表權,奴隸被當作五分之三個人 。這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是南部聯邦的邪惡陰謀;這個規定是北方提出來的。他們根本不想將奴隸計入人口,因為這樣會使南方在國會及總統選舉委員會中獲得更多的代表席位。南方則希望能將奴隸完整計入。折中後便產生了五分之三規則。」
「他們是作為代表席位被計入的,」托馬斯指出,「但是他們還是不能投票。」
「哦,當然不能。」吉納瓦說。
「就和女人一樣。」薩克斯加了一句。
現在萊姆對美國社會史沒有任何興趣。「我想看看其他的信,而且我想找一份那本雜誌,《有色人種每周畫報》,是哪一期?」
「是一八六八年七月二十三日那一期,」吉納瓦說,「不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我會盡我所能。」梅爾·庫珀說。然後萊姆聽到他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發出如火車駛過軌道般的聲音。
吉納瓦又在看她那個斯沃琪手錶。「我真的——」
「嗨,大家好。」門廊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穿著棕色斜紋軟呢外套、藍色襯衫和牛仔褲的警探羅蘭·貝爾走進了實驗室。貝爾原本在家鄉北卡羅來納州擔任執法人員,幾年前因個人原因搬到紐約居住。他有著棕色的頭髮,溫和的眼睛以及隨和的個性,這種隨和有時甚至會使他城市裡的工作夥伴感到不耐煩。不過萊姆卻懷疑,他行動緩慢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南方的傳統,而是他謹慎的天性,也是由於他在紐約市警察局的工作的重要性。貝爾的專長是保護證人及其他可能的受害人。他所在的機構在紐約市警察局並不是一個正式的單位,不過還是有個名稱:SWAT。但這不是傳統上所說的「武器及戰術小組」的縮寫,而是「保護證人小組」的簡稱。
「羅蘭,這是吉納瓦·塞特爾。」
「你好,小姐。」他慢慢地說道,同時跟她握了握手。
「我不需要保鏢。」她堅決地說。
「不用緊張,我不會妨礙你的,」他說,「我用名譽擔保。我會在你的視線之外,就像草叢裡的一隻虱子一樣。」他看了一眼塞林托,說:「現在我們要對付的是什麼?」
那個最胖的警探將此案目前的情況和他們所知道的細節講述了一遍。貝爾並沒有皺眉或搖頭,但是萊姆可以看出他兩眼發直,這說明他很關注。但是塞林托說完,他又擺出了那副南方人的表情,問了吉納瓦許多有關她和她家庭的問題,以考慮該如何開展保護措施。但是吉納瓦卻回答得猶豫不決,好像很不情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