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這樣就是彌補?」月川看著盧勝東的斷手。
「現在,我和媽媽把所有欠你的都已經還給你了。」
「還給我了?」月川苦笑。
「你已經想起來了,已經回到了從前的月川;另外,田徑隊的那些人,只要你願意,可以把他們永遠留在這兒,把你的競爭對手全部消滅。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盧勝東嚴肅地說了一連串,「最重要的是——」他舉起了自己的斷手。
月川看著盧勝東,他蓬頭垢面、臉色蒼白,因為所受的傷沒有得到及時醫治,正讓他嚴重透支著生命。眼前發生的一切,對16歲的月川毫無經驗可參考,他無法理解盧勝東的做法,可一瞬間,似乎又能理解他的做法:「你還記得那個約定?」
盧勝東不說話。
月川搖搖頭,笑得更凄慘了。看來這幾年他飽受精神上的折磨,反而是自己因為失憶,忘卻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這些往事足以讓兩個少年崩潰。
記憶洪水決堤般地湧來,讓月川有些措手不及。他在還原3年前的那天下午,畫面慢慢清晰。
※※※
媽媽牽著另一個少年的小手,來到他的面前,說道:「這是小哥哥。」
「小哥哥?」
「嗯,從今天開始你就多了一個小哥哥,叫盧勝東。誰也不許說,連老師也不能告訴,知道了嗎?」
可為什麼不跟著爸爸姓月呢?這是月川心中的疑問,只不過他除了點頭,並沒有問出口。對於月川來說,媽媽就是全世界。
和別的抱養兒不同,月川來到倪以麗的身邊,已經到了記事兒的年紀了。但月川並沒有因此而充滿敵意。儘管爸爸的脾氣不算好,家庭也不算融洽,可比起孤兒院無人問津的生活,現在好比天堂。他用與生俱來的乖巧和懂事,來贏得這個家庭的接受。
也許他們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可盧勝東的到來,把這一切都打破了。
「知道嗎,都是因為你的錯,你根本就不應該在這兒。」說這話的竟然是盧勝東。爸爸在客廳罵著媽媽。卧室里的月川怯怯地低著頭,這時他已經知道盧勝東才是媽媽的親生兒子。
盧勝東四仰八叉地霸佔著原本屬於月川的床,彷彿是為了奪回曾經失去的東西,月川知趣地縮在一角,像一隻被拋棄的寵物,在爭取最後的憐憫。可是不管怎麼做,月川都知道自己快成為累贅了。媽媽總是在暗示,家裡的錢不多,只能供養一個孩子長大成人,言外之意月川當然了解。
就像被判有罪的犯人,月川總奢望著有奇蹟發生,這段時間有多難熬,只有他一人清楚。等所有人都睡去,月川總難以入眠,他編了一個故事,反覆地說給自己聽,從前啊,有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家裡面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個小哥哥,家裡房子雖然不大,但是很溫馨,每天放學後,他就和小哥哥在書桌前寫作業,媽媽買了兩盞檯燈,一人一盞。做完作業,就吃著媽媽剛剛做好的晚飯,有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冬瓜排骨湯。吃完飯,他們就跟在爸爸媽媽的後面出去散步。到了周末的時候,一家人就去公園放風箏、看老虎,別提有多開心了……
說著說著,月川就咧開嘴傻乎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又哭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故事只是故事。月川收拾好行李,把衣褲和媽媽買給他的小玩具,全都放進了從孤兒院帶出來的那個小箱子里。他這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如此之少,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小箱子。
如果月川被媽媽重新送回孤兒院,也許後面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兒了,可命運總是多變的,就在那天晚上,月全把月川和盧勝東「綁架」了,也把他們推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
那時,月全是園林局的後勤幹事,熟悉全市的園林布局,他把月川和小哥哥帶到了當時尚未修葺完成的「恐怖屋」。
「爸爸可能生氣了,等他氣消了之後就會放我們出去的。」月川安慰著盧勝東。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你爸爸。」盧勝東皺著眉頭厭惡地說道。
月川不敢反駁,這個看起來兇巴巴的小哥哥,他並不喜歡,可是看見他難受的樣子,善良的月川又忍不住鼓勵幾句:「別著急,即使爸爸不開心,媽媽也一定會想辦法的。」
「她不是你媽媽,她是我媽媽。」盧勝東粗魯地打斷了月川。
月川的嘴鼓了起來,雖然很輕卻堅定地說道:「她也是我媽媽。」
「什麼?」
「她也是我的媽媽!」
盧勝東不屑一顧:「我才是媽媽親生的。」
「雖然我不是媽媽親生的,但,但——只要我認為她是我媽媽,她就是我媽媽。」
「切,你怎麼證明我媽媽願意做你的媽媽?」盧勝東舉起了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被一根細長的鎖鏈和月川的右手銬在一起。
「證明,我、我不要證明。反正不管媽媽需要我什麼,我都願意的。」月川的臉漲得通紅。
盧勝東的目光更鄙夷了,彷彿在看一隻癩皮狗,可沒過一會兒,他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你也別願意不願意了,也許我們都見不到媽媽了。」
「怎麼會?」
「你沒發現,其實他——你爸沒想讓我們活著出去。」
「怎麼可能,不會的。」月川還在強辯。
「不會?你餓嗎?」
月川點點頭。
「渴嗎?」
月川又點點頭。
「你想想我們進來多久了,吃過東西嗎?喝過水嗎?」
月川揉揉自己的肚子,癟得不堪入目,更要命的是口渴。屈指算來,起碼超過兩天他們滴水未進了。他沮喪地坐回了地上,盧勝東似乎說得有道理。
盧勝東看看月川,慢慢地把腦袋湊過來:「我們要想辦法自己出去。」
「自己出去?」月川眼神閃了一下,但很快就熄滅了,「怎麼出去?」他舉了舉手上的鎖鏈。房間的門雖然可以從裡面打開,可他們被鎖鏈繞在房間里的排水管上,可自由活動的範圍不超過1平方米。
盧勝東卻不應答,而是從口袋掏出了一把小刀。
月川又看到了希望。「你怎麼不早拿出來。」他靠了過去,「快,把鎖鏈鋸斷。」
「你傻呀!」盧勝東嘲諷地說道,「這是我在老家削竹籤用的小刀,怎麼可能鋸得斷鎖鏈?」
月川皺皺眉。
「但是可以有其他的用處,」盧勝東聲音冷靜得可怕,「如果你願意犧牲掉你的一隻手,我們就能出去了。」
月川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自斷手掌,就可以把鎖鏈從排水管上繞出來,然後打開房門走出去。
「怎麼,怕了?」盧勝東冷笑,「剛剛不是還說,為了媽媽什麼都可以做嗎?!」
月川看看那把刀,再看看自己纖細的小手臂。
「要手,還是媽媽?我可以讓你先選。」盧勝東一字一頓地說道……
※※※
月川回憶到這裡被按了暫停鍵。就像看一部熟悉的電影,總會忍不住在中間橋段揣測另一種結局的可能,更何況這部電影的主角是他自己:「我在想,如果那天不是因為後來偶然的發現,你會選擇什麼?」
盧勝東回答道:「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現在作出了選擇,對嗎?」
盧勝東依然面無表情:「你應該想起來了吧,媽媽之所以會把你留下,完全是迫不得已。」
這句話就像尖刀,一下子刺進了月川的心臟。他感覺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盧勝東說得沒錯。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月川寧願那隻老鼠沒有出現過,而讓他們真正選擇一次。
「後來你們為什麼那麼做?!」月川憤怒起來。
但這個問題一出口,他就泄了氣。是啊,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是沒有答案的,可或許——從一開始又是註定有答案的。
獲救是因為一隻老鼠。
當月川正在右手和媽媽之間來回徘徊時,一隻老鼠蹦上了月川的肩膀。他嚇了一跳,老鼠吱吱幾聲嗖的一下就沒影了。可它的出現,讓事情出現了轉機。
老鼠是從水管上爬下來的,月川抬起頭髮現水管在天花板的介面處有些異樣。之前因為燈光暗的緣故看不清,但仔細觀察,發現有個巴掌寬的地方,其顏色與直徑都和整體不符,而且里側還有一個大洞。那隻老鼠就是從那個洞里鑽出來的。
「好像是個塑料套筒?」盧勝東也看見了,排水管是鐵制的,可不知什麼緣故,在它的頂部卻是塑料材質。這意味著手上的這把小刀,或許能派上用場。
「我蹲下,你爬上去看看。」比較了兩人的身材體格之後,盧勝東主動承擔了墊底的作用。
月川站上盧勝東的肩膀,扶著排水管被他緩緩支撐起來,然後用小刀開始切割起管子上的塑料部分。那刀原本就是削竹籤的,小巧但是鋒利,很快就看到了效果。
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