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精神面臨崩潰的病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靜養。」外科醫生姓包,鼻樑上的眼鏡片閃著柳葉刀般的寒光。他比一般的醫生更為嚴厲,確切地說是死板,輪子已經嘮叨快半個小時了,包醫生還是絲毫不讓。
「這背後還有兩條人命,誰來擔這個責任?」輪子臉色陰沉,聲調提高了八度。
包醫生不為所動,像堵牆一樣地攔在醫院的走廊上。
「我們也知道出於治療的角度應該不去打擾才對,但不是特殊情況嗎,畢竟還有兩個人質下落不明。」李光智平和地說道,他已經讓自己冷靜下來了。
一小時前,有個名為盧勝東的少年到了某街道派出所,見到警察他只說過一句話:「我的手被人鍘斷了。」
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
少年隨即被送進醫院,轄區民警第一時間通知了李光智。
包醫生推了推眼鏡,似乎在衡量事件的嚴重性。
「等會兒!」片刻之後,他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進了病房。
5分鐘之後,他又出來了,依然用他冷冰冰的語氣說道:「不要超過半小時。」
「行。」李光智拍拍包醫生的肩膀。
儘管有心理準備,可看見盧勝東,李光智還是嚇了一跳。他的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臉上毫無血色,眼眶深凹,瘦得不成樣子,虛弱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給人以支撐肉體的精神氣兒已經被擊成碎片的感覺。
輪子把病房裡的椅子拉過來,和李光智並排坐在病床邊。
怎麼開始呢?
看見盧勝東之後,李光智突然理解了包醫生的顧慮。
「他精神上的傷害,遠比肉體上的要大得多,大得足以擊垮一個人。」李光智還記得更早一些時候,包醫生對病人情況的描述,「我不知道你們警察在查什麼案子,但顯然他遭遇了極為恐怖和絕望的事情。」包醫生打開手中的診斷書,「持續的低燒說明有炎症;手臂的外傷超過一個月,因為只經過簡單的包紮,所以潰爛的程度很嚴重,可能還需要進一步的截肢;病人厭食、嘔吐,又同時有營養不良、脫水的癥狀;血色素低;電解質紊亂;肌酐增高——這麼說吧,情況很不好,那麼重的外傷,這一個月來他一直靠著注射大劑量的止痛劑撐過來的。」
對於這些醫學術語,李光智一知半解,但僅憑包醫生的描述就可以想像,過去的一個月里,盧勝東曾遭遇過非人的對待。
「你叫盧勝東?」李光智說話不敢大聲,似乎稍微語氣重一點兒,他就會像樹葉一樣被吹跑,「我們是市局的警察,負責這個案子。」
盧勝東在床上紋絲不動,隔了有半分鐘,他才緩緩地把臉轉了過來。
「你爸爸媽媽呢?」李光智身子略略前傾,繼續問道。
盧勝東搖搖頭。
李光智完全搞不清他搖頭的含義,是不願意說?還是已經不在了?他沒有緊逼,而是停頓了一會兒:「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兒嗎?」
盧勝東繼續茫然地看著李光智,這一回他連搖頭的動作都沒有做出。
「這樣吧,我問你,然後你用點頭和搖頭來回答好嗎?你被人綁架了?」
點頭。
「看見他的模樣了嗎?」
搖頭。
李光智皺皺眉:「你和他們在一起嗎?我是說馬妞和刁磊。」
點頭,然後又——搖頭。
「什麼意思,沒和他們在一起?」
點頭,又搖頭。李光智有點暈,他不理解盧勝東到底要表達什麼。
「在,在一起——」盧勝東竟然費勁地張開嘴說話了,「我和馬妞、刁磊在一起。」
「在一起?!他們在哪兒?」李光智湊了過去。
盧勝東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猶如晴天霹靂般地說了個駭人的信息:「還——還有兩個人。」
李光智為之一怔,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嘗試著繼續確認道「你的意思是說包括你、馬妞和刁磊之外,還有兩個人——他一共綁架了5個人。」
盧勝東虛弱地點了點頭。
李光智倒吸了一口涼氣兒:「是誰?」
盧勝東搖搖頭:「不知道,我們是被蒙著眼睛的。」
「蒙著眼睛?蒙著眼睛怎麼知道還有兩個人?」
盧勝東本能地往被子里縮了縮,「因為,因為吃飯。」
「吃飯?」
「嗯,飯盆只有一個,每個人只有20秒的時間,然後就被傳輸到下一位。」
盧勝東說得過於簡練,李光智不太明白。
「什麼意思?」
「在一個房間里,我們被綁在架子上,面前有條傳輸帶,一個飯盆放在上面,一共停了5次。」
李光智明白了,他是說,通過飯盆停頓的次數來判斷一共有5個人。「他們是男是女?」
盧勝東又搖搖頭:「他們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
李光智沒有想過已經一團糟的案情原來更為嚴重,另外兩個失蹤者是誰?「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他放我出來的,因為,因為我——我的選擇對了。」盧勝東顫顫巍巍地回答道。
「嗯?」李光智直起了身子。
「我,我——」盧勝東突然抽泣起來,瘦弱的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然後情緒變得強烈,彷彿在努力不讓那些痛苦的回憶侵入腦海,「我,我——」他低沉著嗓音還沒來得及把話說下去,就號啕起來。
醫生和護士聞聲而來,把李光智和輪子擋在了身後:「看來這一階段只能到這裡了,再問下去反而適得其反。」包醫生頭也沒抬,聲音很輕但頗為堅定。
出了病房門,李光智剛掏出煙盒,就看見牆上的禁煙標誌,他不得不把煙放回口袋。「你怎麼看?」他臉轉向了輪子。
輪子的五官都擰到一塊了:「到現在為止也沒有更多的失蹤案報上來啊!」
「嗯!」
「——不過也難說,你看這個盧勝東,失蹤了那麼久,不也沒人報案嗎?大概是流浪兒。」輪子又接著分析道。
李光智陷入了沉思。有一個漏洞跳了出來,他又思考了片刻:「不對啊!」
「怎麼了?」
「你想,盧勝東、馬妞還有刁磊都在那條所謂的傳輸帶的周邊,盧勝東是根據傳輸帶運輸飯盆停頓了5次來判斷出一共有5個人。這說明他們相距不遠,就算盧勝東一直都被蒙著眼,但他都可以覺察到馬妞和刁磊的存在,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還搞不清另外兩個受害者的性別呢?只要他們發出一點點動靜,他就多少能夠獲得點信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輪子撓撓頭:「或者另兩個受害者是被蒙著嘴的,也有可能是啞巴?」
「啞巴起碼也能哼哼兩下吧。」李光智搖搖頭,「蒙上嘴他們還怎麼吃飯?」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確認,還需要再問一些細節,但我總覺得其實被綁架的只有3個人。」
「可傳輸帶停頓了5次啊?是這個機械裝置設計上的漏洞。」
「這種可能也不大,你想我們在國棉三廠倉庫看到的那個裝置,非常精密嚴謹,雖然我不懂機械,但起碼也能分辨出來,這種明顯的誤差不會出現在兇手的設計中,所以——」
「所以——」輪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認為兇手真正的綁架目標一共有五個,還有兩個對象尚未實施綁架?」
「沒錯。」李光智皺起了眉頭,「不過,為什麼盧勝東被放出來了呢?」
「是啊。」
李光智再次搖搖頭:「我不知道,如果讓你來判斷另外兩個目標是誰,你有什麼人選?」
輪子很機靈,這回瞬間就摸到了重點:「田田和月川?!」
「他們都是田徑隊的,而且從案發一開始就都和此案有關聯。」李光智愁容滿面地看著緊閉的病房,真相只有一門之隔,可盧勝東現在什麼信息都提供不了,「輪子——」他囑咐著,「你趕緊去安排人手,把田田和月川先保護起來為上策。」
※※※
月川解完最後一道數學題,今天的作業就算是全部完成了。他抬起頭,視野之內正好是空蕩蕩的操場。本來這個時候應該是在訓練的,可午飯過後,月川和田田都被老師叫進了辦公室。那裡有兩個警察,告訴他們從今天開始,放學後停止一切戶外活動,必須留在辦公室做作業,再由警車在家長下班之後統一送回。
其間,他們還被帶到醫院去見一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兩眼無光、臉色慘白,就像一具行屍走肉躺在病床上。田田和自己一樣,都表示不認識那個陌生的少年,但對方究竟是誰又是顯而易見的——他只有一隻手,另一隻手從手腕處被紗布牢牢地包紮了起來。
看來警察終於找到了「斷掌」的主人了。他緣何出現在他們的生活里,無人知曉。
操場邊上有一棟矮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