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田田案發生的三周後,本案的第一嫌疑人郝志梓被捕。他被捕之後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偵查員們在隨即趕到的防爆專家的指導下,於A大一樓男衛生間靠窗的一個被空鎖住的隔間里,發現了飯盒大小的塑料盒,裡面裝著被提煉出來的TATP白色晶體。
TATP化學性質非常活躍,很容易引爆。郝志梓在塑料盒的盒蓋上開了一個正方形的小口,上面架著一套精緻的折射裝置:一根長約十厘米的鐵絲支起一面鏡子,負責把窗戶的陽光折射到洞口覆蓋的一枚凸透鏡上。陽光經由凸透鏡聚焦,產生的熱能足以引爆TATP。TATP安放的位置,也是精心勘測過的。當時是上午9點多鐘,隨著太陽東升,不超過一小時,陽光就能照射到鏡子上——這是個簡單、實用,卻又巧奪天工的延時引爆裝置。
幸虧時間卡得緊,否則一場慘劇不可避免。得知這一情況後的李光智,後脊樑都冒出了一身冷汗,還好通過畢曉燕「引誘」郝志梓的辦法及時奏效了,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回到局裡之後,李光智才算放鬆下來。雖然疲倦依舊,但專案組的一幹警察臉上都難掩喜悅興奮的表情。幾個年輕的民警躲在角落裡偷偷地打著電話,向家人報告歸期。因為這個案子,很多人已經數日沒有回過家了。
李光智原本想立即審訊一鼓作氣拿下郝志梓,但看見輪子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決定先鬆一口氣。
「大家都去吃飯吧——哦,對了,給那小子也帶一份。」李光智想了想,「再帶他去值班室洗個澡。」
趁大夥吃飯的工夫,李光智卻跑到了自己的房間里,關上門點上一根煙,冷靜了一會兒,才有心思好好地把案情在腦海中再過一遍:因為連考四年落榜,心灰意冷的郝志梓來到A大附近租了一套房,邊賣鹹鴨蛋,邊到A大蹭課,卻被田曉娟趕出了學校;極大的心理落差,以及長時間積累的憤懣,終於讓他作出了炸學校的決定;這些都不難理解。也許是某次機緣巧合讓他發現了田田是田曉娟的女兒,然後——想到這兒,問題就來了。
還是原來的疑問,照這個邏輯郝志梓應該報復田田才對,可為什麼現在田田安然無恙,卻把馬妞綁架了呢?他為什麼要把斷掌放進田田的課桌里呢?斷掌的主人又是誰呢?為什麼要製造那麼複雜的「殺人機器」呢?現在那些失蹤者又在哪兒呢……
而這些,都是在接下來的審訊中需要解決的問題。
半小時後,審訊室里,李光智再次見到了已經洗完澡、換了一件襯衫的郝志梓。襯衫不知道是哪個民警的,很不合身,大得像穿了一身戲服。他本身人就瘦,蜷在木頭靠背椅子上,像一隻猴子。儘管這樣,比起剛剛被捕時齷齪的樣子,現在起碼順眼多了。
郝志梓正在狼吞虎咽地啃著輪子帶給他的肉包子。以他那副吃相,好像很久沒有吃飽過的樣子。他邊吃邊抬眼怯怯地看著李光智。
李光智沒有打擾郝志梓的午飯,靜靜地等著他把最後一口食物咽進肚子,才聳聳肩膀,開始問話:「叫什麼名字?」
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家庭成員,一些基本程序走完之後,李光智對郝志梓從頭到腳地打量完了。郝志梓比身份證上的照片要憔悴多了,看來在外面風餐露宿確實不好熬。李光智點起了一根煙,然後問下去:「職業?」
「賣鹹鴨蛋,還有,工——程——師。」
李光智愣了一愣,身子前傾,眼神像張巨大的網,想要將所有的信息都網羅入內。郝志梓表情嚴肅,工程師三個字是一字一頓說的,他的眼睛上瞟,明顯帶著輕視,彷彿和一幫凡夫俗子在說話,與前面的唯唯諾諾相比較判若兩人。
李光智接觸過各式各樣的罪犯,痛哭流涕裝可憐的有,沉默不語死活不認罪的有,飛揚跋扈死到臨頭還渾然不知的有,可眼前的這位,上來就給了李光智一個「下馬威」。
「什麼工程師?」輪子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臉上寫滿了嘲諷。
「機械、化學,我最近還在研究應用物理。」
「別扯淡,」輪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斷了他,「你以為我們花那麼多精力是請你回來說相聲的?老實點,把該說的都說了,你痛快我們也痛快。」
「沒什麼好交代的,你們不都已經知道了嗎?」也許是剛剛吃飽喝足的緣故,郝志梓現在的精神狀態還不錯。
「你把馬妞他們藏在哪兒了?」李光智擺擺手,讓輪子把情緒放鬆,他並不認為審訊過程會一帆風順。李光智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坐姿,作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誰?」果然,郝志梓開始逃避問題了。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輪子稍微冷靜了一點兒,但口吻依然嚴厲,「盯了你多少天,從國棉三廠到化學試劑店,你所做的一切我們都知道,現在是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不是我嚇唬你,等我們找到馬妞,你想交代也沒機會了。還工程師?你別以為我們是傻子,你什麼情況我們會不了解?考大學考了四年都沒考取,跑這來耍威風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觸動到了郝志梓,他突然把視線射向了輪子,充滿了寒冷的凶光。
「怎麼?不服氣!」在審訊中可不能在氣勢上輸給犯人。
「我、我,」郝志梓臉憋得通紅,接下來,他的舉動令人備感意外,既不是閉口不言,也不是破開大罵,更不是百般抵賴,而是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雖然我現在很貧窮,貧窮到可以去當乞丐,可你也無法置我於死地!」
輪子的五官都擰到一塊了:「什麼?」
「雖然我現在很貧窮,貧窮到可以去當乞丐,可你也無法置我於死地!」郝志梓就像被按下重複鍵的錄音機,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
輪子側過身子對著李光智耳語:「這,這是裝的,還是腦子有問題?」
李光智臉色凝重——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一種情況。
※※※
過去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對月川的影響不容小覷。如果他是一個偵探,那麼現在唯一想要了解的對手不是別人,而是自己——13歲之前的自己。
以往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月川覺得正在接近真相。自從田田遭遇那件事兒之後,案子中的點點滴滴就像宿命一般把他引向一個未知的領域。一些關鍵的細節,竟然不可思議、卻又不容分說地強行插入到他的夢裡。所有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像是嵌對了位置的齒輪,讓他塵封已久的記憶機器又重新啟動。
月川在日記本上寫上若干名詞,從最初的機油、鐵屑和帆布條,到後來木桌上的指甲印,以及桌下的刻字;由此擴展開的人物和事件被畫滿了整張紙。田田、馬妞、宋志平、郝志梓;奇怪的合影、媽媽的隱瞞、斷掉的手掌、鹽等諸如此類,它們構建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月川愈來愈有種無法言傳的預感——他感覺田田、馬妞的案子似乎和他息息相關。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月川就坐不住了。
是主動出擊,還是坐等下一個線索的到來?
這是個問題。
天氣愈發涼了,但還不到冷的程度。這種天氣最適合運動。秋高氣爽,所以當最後一堂課的鈴聲響起,操場上頓時擠滿了踢足球的男生。足球場只被用了一半,另一半被徐教練霸佔,離比賽時間不遠,所以現在的課後訓練增加到了一周四次。
月川走出教室的時候,和田田碰巧在門口撞到了一起。月川主動微笑示以問候,田田抬了一下眼,隨即低下頭一聲不吭地離開了。看著田田離去的背影,月川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自從那件事兒發生之後,田田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沉默寡言。當然,田田本身就以沉默著稱,但以往卻和月川交談甚歡,而現在卻猶如陌路人一般。
也許是那件事兒刺激太大,月川想,田田剛剛恢複上學沒多長時間,休息了那麼久,可神色仍然帶著疲憊。月川發現她的眼神迷離,好幾次,當他將關切的視線和她對接,田田卻沒有任何錶情,彷彿與月川從來沒有以往的那些交流似的。
「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不同的情緒、心境也會導致對一個人看法的改變。倒不僅僅是因為田田的冷漠,而是經過推理,月川得出一個可怕結論。
這一結論,讓月川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根本不了解田田。他現在似乎看到了一股黑色的邪惡之氣,縈繞在田田的頭頂揮之不去。月川被嚇了一跳,直到田田拐過轉角,消失在視野里,才緩過神來。他轉過身思考片刻,然後從另一邊下了樓,來到了跑道上。
刁磊這幾天看上去病怏怏的,聽說是感冒了,請了一天文化課的假。今天練了45分鐘了,渾身上下冒著熱氣。
「注意別受傷!」徐教練叮囑著正在系鞋帶的月川。
月川點了點頭:「哦!我會小心的。」
邊壓腿扭胯,邊聽著徐教練講完技術要領後,月川邁上了跑道。
他是看準時機的,刁磊剛剛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