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偷窺者

李光智蹲在一截樹樁前眉頭緊鎖,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馬妞可能把這個當作是襲擊她的人了。」他身邊是負責現場勘察的李科長,戴著一副眼鏡,說起話嘴角微微上翹,「樹樁根部有被鐵鍬擊打過的痕迹。」

李光智點點頭。

兩個小時前,幾個消息幾乎是同時傳來的。這些消息讓案情有了質的變化,重點也從田田轉移到了馬妞的身上。

先是學校走訪人員獲得新線索。

案發前一天傍晚,初二有幾個男生在附近打棗,回家時發現山路邊坐著一個女生。當時她頭髮上沾著泥土,滿臉通紅,顯然剛剛乾過體力活。後經確認此女生正是馬妞。李光智正待去她家走訪,迎面卻遇上其父親來報案。他們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當事人竟然失蹤了。

趕到馬妞家的李光智,在卧房裡發現檯燈開著;書桌上鋪著打開的數學作業本,上面的習題寫了一半;作業本旁有支圓珠筆;書包、錢包以及衣物被褥之類的都在原處——完全沒有離家出走的跡象。

馬妞的父親經過檢查,陽台上有把鐵鍬不見了。其父吃完飯,還去陽台工具箱取了潤滑油給電風扇加油,確認馬妞失蹤前,鐵鍬還在那兒。馬妞的母親在22點15分左右,曾經把熬好的中藥端進房,所以她肯定是等父母睡著之後才離開的……

其實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值得一提的倒是一條更不起眼的線索。桌上有本書里夾著一張撕碎後粘合起來的照片,照片是田徑隊的合影,按照痕迹,照片是被狗撕爛的。這引起了偵查員的注意。果不其然,接下來得到的信息,讓案子有了大的突破。

馬妞曾經養了一條叫樂樂的狗,就在案發前一天意外死了。狗窩裡發現的毛髮顏色和田田課桌發現的毛髮一致,兩者是否契合,已拿去送檢。按照馬妞父親的說法,樂樂是被悶死在一個鐵箱子里的,那個箱子是他從廠里「順」回來放雜物的。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臨近深夜,帶著把鐵鍬出門,這本身就是件令人費解的事情。不過,當李光智趕到山坡時,兩條線終於交叉了。

現場有個挖到一半的土坑。土坑東側十幾米處,殘留了一根生鏽的鐵棍,鐵棍頂端的五分之一處有血跡,血跡上還沾了幾根女性的長髮,是不是馬妞的還不能確認,但可以先做「受害者就是她」的假定。

鐵棍上沒有指紋,上面沾有機油,看痕迹,兇手是戴著紗手套乾的,再往前四五米,就是那把鐵鍬和半截被擊打過的樹樁……

「提取到兩個人的腳印,看紋理分別屬於女式的運動鞋和男式的膠底鞋,膠底鞋的踩痕里還找到一些細小的紡布碎屑。」李科長接著說道。

「你怎麼看?」李光智摸摸自己的下巴。

「我的推測是這樣的,馬妞挖土坑挖到一半,突然發現被人監視了,於是她躲進了邊上的草叢,」李科長用手指了一個方向,「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她可能覺得有必要採取主動,所以慢慢地匍匐過去,用鐵鍬襲擊了他。但因為天黑,她誤把樹樁當作了監視者,當她鬆懈下來——」李科長大跨步走到距離樹樁10米遠的一棵樹下,那裡有枚清晰的鞋印,「卻被站在這真正的監視者攻擊了——傷口在頭部,究竟造成什麼樣的傷害不能確認,但馬妞受傷後,兇手沿著樹林的邊緣把她背到了路上,然後下山去了。」李科長頓了頓,「這土坑裡有殘留的狗毛以及血漬。」

「和田田課桌里取到的物證一樣?」

「還不能確認,但我覺得是。」

李光智覺得這個結論有點自相矛盾:「你的意思是,馬妞曾經把樂樂的屍體埋進過這個土坑,然後又轉移到了田田的課桌里?」

李科長聳聳肩表示無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土坑裡並沒有發現狗屍體腐爛兩天後應該出現的蠅蛆、閻甲之類的昆蟲,這說明她確實做了這樣奇怪的行為。」

這是為什麼呢?

李光智想不通。

他轉個圈,看了看被標記出來的幾個現場,事實確實符合李科長推測的行動軌跡。李光智又回到了原地,站在山坡上,學校操場正對著視野,上體育課的學生們,正排成長隊繞圈跑。

李光智剛準備轉身,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光,他招招手:「輪子,前天初二那幾個學生什麼時候發現馬妞的?」

「什麼?」趕過來的輪子翻看著記事本,「下午5點鐘左右,他們說聽到了廠廣播站的軍號,所以基本能夠確認。」

李光智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他又問道:「我們在學校的時候,是不是問到過田徑隊的訓練是一、三、五的放學後?」

「嗯,下午4點到5點的樣子。」

李光智微微點頭,他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一點兒門道了。

前天正好是周一,那個時間段正好是田徑隊訓練的時候。從這個位置看過去,田徑隊的訓練都被盡收眼底,馬妞之所以選擇這個位置埋葬樂樂,是不是有點對田徑隊難以割捨的情懷?

按照已有信息,最溺愛的寵物無意中扯碎了田徑隊合照,遭到懲罰,竟失手導致它的死亡,這應該很容易讓馬妞遷怒到田田吧?畢竟在馬妞看來,是田田導致她無法參加比賽的,所以受到刺激的馬妞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用狗的屍體來嚇唬田田以泄私憤?

然後呢?

為什麼第二天田田在課桌里發現的卻是被調包的斷掌?

難道馬妞覺得不解氣,加大了報復的力度?不,這不符合邏輯,既然可以鍘斷一個人的手掌嚇唬田田,為什麼不直接傷害她呢?

其實馬妞也應該是在第二天才發現樂樂的屍體被調包的,李光智接著分析,她突然發現自己的惡作劇被無端地牽扯進了刑事案,性質完全變了,所以才會在昨晚重回現場,想要破壞埋樂樂的痕迹。

如果我是馬妞我會想到什麼?李光智努力想要將自己的思路代入馬妞的內心。為什麼樂樂的屍體被調包呢?

一定是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在另一個人的偷窺底下,所以當她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才會把樹樁當作偷窺者予以襲擊……

在李光智腦海里的一問一答中,他似乎還原了真相。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麼不言而喻,襲擊馬妞的兇手,就是將樂樂的屍體調包成斷掌的人。

李光智愁眉舒展,剛剛的這些假想,也許是有道理的,他正準備進一步推測。輪子面露喜色地打斷了他:「山下走訪傳來消息,說是找到了一個目擊者。」

※※※

從西到東排列了十幾家小賣部。自從8024廠買賣雜物的合作社被改成棋牌室之後,廠工會就招來了一個工程隊,在河邊隔起了一間間磚瓦結構的小平房。這些平房被租給附近的農民或者外來打工者,由他們自行批發商品出售,也算是豐富廠區的市場。

十幾家店中有一家理髮店,一家文具店,其餘的一律經營雜貨買賣。毫無差別的商品,使得顧客並不算很多的這片「商業區」競爭激烈。看著店裡陳列的牙膏、餅乾、速食麵、煙酒之類的小商品,李光智不禁想,光靠這些可以養活一家人嗎?

這家店的店主是一對30多歲的夫妻,山東人,帶著兩個孩子,店面後半部攔起了一道布簾,作為睡覺的地方。他們沒有其他的收入。這些小店總是讓人有「差不多快倒閉了吧」的錯覺,但它們的生命力似乎異常旺盛。也不知道他們如何掙到養家糊口的錢。

男主人理了個平頭,現在他和李光智以及輪子,坐在店前的小板凳上。

「老馬家的閨女嗎?我怎麼可能認錯。」平頭吸了一口煙說道,「他爸是廠里燒鍋爐的,我和他下過象棋。」

一般情況下,晚上10點之後附近的居民就已經睡覺了,只有零散的一些行人路過,到了晚上10點半到11點,雜貨店就會陸陸續續地關門。那天因為一個老鄉來店裡喝酒,所以一直開到12點多,兩個人就在店鋪里一邊看球一邊吃夜宵。

「她以為我沒看見她,還低著頭從角落裡走過呢。」

「大概幾點?」

「幾點?我想想,球賽是晚上10點45分開始的,拉齊奧對佛羅倫薩,看到她沒多久,上半場就結束了。應該是11點20分左右吧。」

李光智點點頭,但這不是重點,「你怎麼知道有人在跟蹤馬妞?」

「感覺啰,他在那兒。」店老闆指了個方向,那邊是圍牆,「停了好一會兒,盡往牆上貼,我還看到他把帽檐往下壓,好像為了不被發現似的。他面前不遠處只有馬妞,肯定就是在跟蹤她嘛!」

「記得他的樣子嗎?」

「樣子?我根本沒看到正面,反正認不出來是誰。」

「身高呢?」

「一米七多一點兒吧。」

「多多少?」

「這還真說不上來,反正不高,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我也沒太注意,要不是因為自行車的動靜的話。」

「自行車?」

「嗯,他是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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