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沒有孩子的小鎮 第四十三章

「是你殺了比利,沒錯吧?」萊姆問吉姆·貝爾。

貝爾沒有回答。

萊姆繼續說:「案發後,犯罪現場過了一個半小時才被封鎖起來。沒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是梅森。但在他抵達前,你就去過那裡了。因為你一直沒接到比利彙報已殺死瑪麗·貝斯的電話,擔心之下才開車到黑水碼頭,並發現比利受了傷。比利告訴你那女孩已被加勒特帶走了,接著你就戴上橡膠手套,撿起鏟子打死了他。」

萊姆說到這裡,終於讓貝爾忍不住爆發出憤怒的情緒:「你為什麼會懷疑我?」

「本來我真的以為是梅森——知道釀私酒小屋地點的,除了班尼外,就只有我們三個人。我以為是他打電話給卡爾波,通知他們到那裡的。但我問過露西,才知道梅森曾打電話給她,要她直奔小屋去,以確保阿米莉亞和加勒特不會再度脫逃。這點讓我開始回想,才明白在磨坊的時候,梅森為什麼一直想射殺加勒特。所有像你一樣涉案的人,都想留加勒特的活口,想要他說出瑪麗·貝斯的下落。我查過梅森的財務狀況,發現他只有一幢爛房子,兩張信用卡刷得已經毫無信用。沒有人花錢僱用他,不像你和你妹夫。貝爾,你的房子價值四十萬美元,銀行里還有大把現金。史蒂夫·法爾的房子值三十九萬美元,他還花了十八萬買了一條船。我們得到法院的同意,檢查過你銀行里的保險箱,看看在那裡能找到多少東西。」

萊姆接著說:「我是有點懷疑,為什麼梅森這麼想逮到加勒特,但他有很好的理由。他告訴我,當你得到警長這個職位時,他真的非常沮喪。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績效考核比你好,資歷也比你深。他想,如果這次他能逮到這個昆蟲男孩,等你任期屆滿,評議會一定會任命他為警長的。」

「原來你他媽都是裝的……」貝爾咆哮道,「我以為你只相信證據。」

萊姆很少和他追捕的對手發生口角。挖苦嘲諷是毫無意義的,除非把它當作靈魂的鎮痛劑。但萊姆的確尚未發現真正有力的證據,加上情緒的自然反應,他還是對貝爾說:「我仍然更喜歡證據,但有時候你得隨機應變。我不是真的像大家想的那樣冥頑不靈。」

「暴風箭」輪椅無法直接駛進阿米莉亞·薩克斯所在的拘留所。

「沒有殘障斜坡嗎?」萊姆抱怨說,「這樣是違反美國《殘障人士法》的。」

薩克斯知道他是故意大聲抱怨的,目的是想讓她看到平常熟悉的樣子。但她卻沒說什麼。

因為輪椅的問題,梅森·傑曼建議他們換到審訊室見面。薩克斯拖著步子走向審訊室,手上腳上牢牢套著鐐銬。(這裡的警員堅持要她戴上,畢竟她已有一次從這裡逃走的記錄。)

紐約來的律師已經到了。他是滿頭銀髮的所羅門·吉伯斯,在紐約、馬薩諸塞州和華盛頓特區執業的律師。他獲得許可越區到北卡羅來納辯護,只是這次地方檢察官起訴薩克斯的案件。說來奇怪,他光滑、英俊的臉,再加上優雅和從容的舉止習慣,使他看起來像一位從約翰·格雷森姆 小說中走出來的南方律師,而不是在曼哈頓專門打訴訟官司的鬥牛犬。這個男人整齊的頭髮閃耀著髮膠的光芒,即使在田納斯康納驚人的濕氣中,他那身義大利西裝也能成功抵擋起皺打折。

林肯·萊姆坐在薩克斯和律師之間。薩克斯把手放在有傷痕的輪椅扶手上。

「他們從洛利市派來一位特別檢察官,」吉伯斯說,「因為警長和驗屍官都收受了賄賂,我猜他們也不敢相信麥奎爾了。無論如何,這個檢察官在看過證物後,決定撤銷對加勒特的控訴。」

薩克斯激動起來。「是嗎?」

吉伯斯說:「加勒特承認攻擊了那個少年,比利。還以為自己殺了他。但林肯是對的,殺那個少年的人是貝爾。就算他們想告加勒特攻擊罪,這很顯然也是出自於正當防衛。至於那個警察艾德·舍弗爾,他的死純屬意外事件。」

「那綁架莉迪婭·約翰遜呢?」萊姆問。

「在弄明白加勒特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之後,她決定放棄對他提出控訴。瑪麗·貝斯也一樣。為此,她的母親很不滿,想堅持提出控告,不過你們應該看看那女孩對她媽媽說話的樣子。我只能說,她們真是吵得不可開交。」

「所以,他自由了?加勒特?」薩克斯問,眼睛盯著地板。

「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放他走。」吉伯特告訴她。接著,他又說:「好了,現在是重點了,阿米莉亞,檢察官的態度是,即使加勒特被證明沒有涉罪,但你協助已被逮捕的嫌疑犯逃亡,又在逃亡期間射殺一名警員。檢察官將以一級謀殺罪起訴,應對標準的認罪減刑辯護:兩種殺人罪狀,按有心或無意,分成蓄意殺人和過失殺人兩種指控。」

「一級謀殺?」萊姆叫道,「那又不是有預謀的,那是意外!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法庭上我會努力證明這點,」吉伯特說,「那個從後面抱住你的警察,是導致槍支走火的一部分原因。但我敢說他們可能會做出蓄意殺人的判決。從事實上看,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呢?『萊姆問。

「不大,最多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概率吧。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我得建議你認罪求情。」

她感覺這句話像一記重拳直接擊中她的胸口。她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靈魂像飛出了體外。

「天啊。」萊姆喃喃說。

薩克斯想到了尼克,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因搶劫和收回扣而被捕,但他拒絕認罪求情,甘冒接受陪審團審判的風險。他曾對她說:「就像你老爸說的,阿米莉亞——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成王敗寇。」

結果陪審團只花了十八分鐘就定了他的罪,他現在還待在紐約的監獄裡。

她看著臉頰光滑的吉伯特問:「檢察官對認罪求情提出了什麼交換條件?」

「目前還沒有。但他也許會接受蓄意殺人——如果你真的這麼做的話。我猜你大概會被判八到十年。不過,我得告訴你,在北卡羅來納這段時間可不好過。這裡沒有一家鄉村俱樂部。」

萊姆不滿地說:「但不是還有百分之十五的無罪開釋機會嗎?」

吉伯特說:「沒錯。」接著他又補充,「你得明白這裡是不會有任何奇蹟的,阿米莉亞。如果我們上法庭抗辯,檢察官會提出證明,說你是專業執法人員,又是射擊競賽冠軍,這樣陪審團很難相信這次槍擊事件是個意外。」

吉伯特律師說:「如果上述情況真的發生,他們會判定你犯了一級謀殺罪,你會被判二十五年徒刑。」

「或死刑。」她喃喃說。

「沒錯,這是有可能的。我不敢完全排除這種假設。」

不知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映入薩克斯腦海的影像,竟然是林肯·萊姆在曼哈頓的房子窗外築巢的游隼:雄隼、雌隼和小鷹。她說:「如果我承認過失殺人,我會被判幾年?」

「也許六七年吧,沒有假釋。」

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認罪。」

「薩克斯……」萊姆叫道。

但她又對吉伯特說了一次:「我認罪。」

吉伯特律師站了起來,點點頭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檢察官,看他接不接受。一有消息,我會馬上通知你。」他向萊姆點了個頭,便離開了審訊室。

梅森看了薩克斯一眼,起身走向門邊,他的靴子重重踏出聲響。「我給你們兩個幾分鐘時間。林肯,我不必搜你的身吧?」

萊姆虛弱地笑了笑。「我沒帶武器,梅森。」

門關上了。

「真是一團混亂,林肯。」她說。

「哦,薩克斯,別直接稱呼名字。」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聲音低得近似自言自語,「會有噩運嗎?」

「也許吧。」

「你不是那麼迷信的人。還是過去你只是說說罷了。」

「我不常迷信,除非是在這種陰森恐怖的地方。」

田納斯康納……一個沒有孩子的城鎮。

「我應該聽你的話,」他說,「你對加勒特的看法是對的,是我錯了。我只顧著看那些證物,卻錯得離奇。」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對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直覺如此,然後就做了。」

萊姆說:「不管發生什麼事,薩克斯,我哪兒都不會去。」他朝「暴風箭」輪椅點點頭,笑了起來,「即使我想,也走不了太遠。你會待上一段時間,但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等你出來為止。」

「空話,萊姆,」她說,「這只是空話……我爸爸也說過他不會離開我,就在癌症奪走他性命的前一個星期。」

「我沒那麼容易死。」

你的身體想康復是沒那麼難,她心想。但你很快就會遇到另一個人,離開這裡,把我拋在腦後。

審訊室的房門被打開了。加勒特出現在門口,梅森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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