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時刻 第三十章

史蒂夫帶著亨利·戴維特第二次走進實驗室。這個商人謝過,轉身離開史蒂夫,然後向萊姆點點頭。

「亨利,」萊姆說,「謝謝你又跑一趟。」

和先前一樣,這個生意人仍然對萊姆的身體狀況視若無睹。不過,這次萊姆卻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高興。現在他只在乎薩克斯的安危,耳邊一直響起吉姆·貝爾的話。

這條曾用在莉迪婭和瑪麗·貝斯身上的規則,現在也和阿米莉亞·薩克斯的命運緊緊相連。不同的地方在於:萊姆相信,薩克斯擁有的時間可能少於二十四小時。

「我以為抓到那小子了,我聽別人這麼說。」

班尼說:「又讓他逃了。」

「不會吧!」戴維特皺起眉頭。

「沒錯,」班尼又說,「情節老套的越獄。」

萊姆說:「我又有一些新的證物,但不知道怎麼歸納分析。我希望你能再幫一次忙。」

戴維特坐了下來。「我會盡我所能的。」

萊姆看了他印有WWJD字樣的領帶夾一眼。

萊姆朝證物表點點頭,說:「請你看一下好嗎?靠右邊的那個清單。」

「磨坊……他躲在那裡嗎?鎮外東北邊的那箇舊磨坊?」

「沒錯。」

「我知道那裡,」戴維特氣呼呼地說,「我早該想到那個地方。」

刑事鑒定家不能讓「早該」一詞進入他們的字典里。萊姆說:「像這種案子,我們不可能完全猜到所有的事。不過,還是請你看一下清單,想想有沒有你熟悉的地方?」

戴維特凝神細看。

次要犯罪現場——磨坊

/褲子上的棕色斑點

毛顫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紙張纖維

臭球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他盯著清單,深感困惑地說:「這就像是在猜謎。」

「這正是我的工作。」萊姆說。

「我能怎麼猜?「戴維特說。

「隨你高興。」萊姆說。

「好吧。」戴維特說。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一個卡羅來納彎。」

萊姆問:「那是什麼?一種馬嗎?」

戴維特瞟了萊姆一眼,看他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才接著說:「不,這是東海岸的一種地理結構。不過,大部分都出現在卡羅來納州,南北都有。它們基本上是橢圓形的池塘,大約三到四英尺深,淡水。它可能有半畝大,也可能有好幾百畝。池底大都是泥土和泥炭。就像清單上列出的那些東西。」

「可是,泥土和泥炭在這附近很常見。」班尼說。

「的確,」戴維特表示同意,「如果你們只發現這兩個東西,我就沒有半點線索能猜出它們來自何處,但你們還列出了其他的東西。看,卡羅來納彎最有趣的特色,就是周圍長有許多捕食昆蟲的植物,沿著池畔你會看見數以百計的捕蠅草、毛顫苔和豬籠草——或許是因為池塘滋生了許多昆蟲的關係。如果你發現毛顫苔,又找到泥土和泥炭,那麼毫無疑問,那小子絕對在某個卡羅來納彎待過一段時間。」

「很好,」萊姆說,接著看向地圖,問,「這個『彎』是什麼意思?是一種海灣嗎?」

「不,這是指月桂樹,過去池塘周圍長了很多這種樹。和它們有關的神話故事很多,以前的墾荒者認為它們是被海怪破壞才讓出土地,或被巫婆施了詛咒。最近幾年還有隕石的傳說。不過,它們真的只是由於風和水流改變的關係而自然衰落的。」

「它們有特定生長的區域嗎?」萊姆問,希望能縮小搜索的範圍。

「範圍很廣。」戴維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用手指在田納斯康納鎮西邊畫了一個大圈,從B-2到E-2、從F-13到B-12,全被包括進去。「它們大部分都出現在這個區域,再過去就到山邊了。」

萊姆泄了氣。戴維特圈起的區域至少有七十到八十平方英里。

戴維特注意到了萊姆的反應,他說:「我真是沒幫上什麼忙。」

「不,不,我很感謝你,這樣已經很有幫助了。只是我們需要再研究其他證物,把範圍縮小一點。」

戴維特說:「糖、果汁、煤油……」他搖搖頭,面無表情,「你的工作還真難,萊姆先生。」

「現在的情況比較難辦,」萊姆解釋,「在沒有線索的時候,可以隨便猜;找到足夠充分的線索之後,通常就能立刻猜出答案。但在線索不夠的情況下,就像現在——」

「我們被困在線索里了。」班尼喃喃地說。

萊姆轉向他。「沒錯,班尼,一點兒也沒錯。」

「我該回去了,」戴維特說,「我家人還在等我。」他拿出名片寫下一個電話號碼。「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萊姆再次謝過他,目光又轉回到證物表上。

瑞奇·卡爾波吸吮手臂被樹枝劃破流出的鮮血,狠狠啐在樹邊。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才在不被那端著狙擊槍的婊子發覺的前提下,一路艱難地從灌木林繞到這幢金字塔形度假小屋的側廊。連平常在森林中活動就像在鄉村俱樂部的天台散步般輕鬆的哈瑞斯·托梅爾,現在也同樣被樹枝划出了不少血,身上也沾上了斑斑泥土。

西恩·奧薩里安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了似的,既安靜又深思熟慮,而且,還神智清楚。他留在小路上等,拿著黑色長槍卧倒在地,像一名參加越戰的老兵。如果露西和其他人從這條小路走向那幢房子的話,他準備朝他們上空開幾槍,以拖延他們前進的速度。

「準備好了嗎?」卡爾波問。托梅爾點點頭。

卡爾波輕輕轉開衣帽間的門鈕,推開房門,提槍戒備。托梅爾跟在後面。他們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溜進房裡。他們都很清楚:那個持有獵鹿槍並且肯定知道如何使用的紅髮女警,可能會在屋裡的任何一個角落等待著他們。

「你聽見什麼了嗎?」卡爾波低聲問。

「只有音樂。」這是輕搖滾樂,卡爾波習慣聽的那種,因為他討厭西部鄉村音樂。

他們兩個慢慢在陰暗的走廊里移動,舉著已拉開保險的槍。他們走得很慢。在他們前方是這幢屋子的廚房。剛才在樹林里的時候,卡爾波透過來複槍狙擊鏡看到有人在裡面走動——也許是那小子。他朝這個房間點點頭。

「他們應該沒聽見我們進來。」托梅爾說。音樂的聲音很大。

「我們一起衝進去,開槍打他的腳或膝蓋。別殺了他——我們還得要他說出瑪麗·貝斯在什麼地方。」

「那女人也一樣嗎?」

卡爾波想了一下:「沒錯,為什麼不呢?我們最好別馬上殺掉她,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托梅爾點點頭。

「一、二……三。」

他們猛然撞開房門,衝進廚房,發現他們差點開槍射擊一台大屏幕電視里的氣象播報員。他們立即蹲下轉身,四處尋找那小子和女人的蹤影。沒見到他們。卡爾波看向電視,發現電視原本不是擺在這個房間的。是有人把它從客廳推過來的,放在火爐前面,面對著窗戶。

卡爾波從百葉窗看出去。「媽的,他們把電視放在這裡,害得我們從小路那裡越過空地看過來,還以為屋裡有人。」他大步踏上樓梯,一次連跨兩個台階。

「等等,」托梅爾叫道,「她在上面,還有槍。」

但是,紅髮女人當然不在。卡爾波一腳踢開卧室的門。剛才從遠方他看見有來複槍管和望遠鏡從這房間瞄準他們,而現在,他果然發現自己猜中的事:一根綁著科羅娜啤酒空瓶的細長棍子。

他惡狠狠地說:「這就是那把槍和望遠鏡。老天,他們設置這些東西糊弄我們,浪費了我們半個小時。現在那些該死的警察也許用不了五分鐘就到了,咱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他快步奔到托梅爾身邊,托梅爾正想說:「她真是相當聰明……」但是,看見卡爾波眼中的怒火,他決定還是把這句話咽回去。

電用光了,電動小汽艇的馬達安靜下來。

他們坐在從度假小屋偷來的小汽艇上,隨著克諾基河水漂浮,划過油霧覆蓋的河面。天色已暗,水面不再金黃,變成陰沉的深灰色。

加勒特拿起船底的槳,朝岸邊划去。「我們得找個地方上岸,」他說,「在天色全黑之前。」

阿米莉亞·薩克斯注意到附近的景緻變了。樹林變得稀疏,有好幾個大沼澤與河流接壤。這少年說得對,只要轉錯一個彎,就會把他們帶到一個動彈不得的沼澤死巷。

「嘿,你怎麼了?」他看著她悶悶不樂的臉問。

「我覺得自己離布魯克林的家很遠。」

「那地方在紐約嗎?」

「沒錯。」她說。

他彈打著指甲。「離開那裡讓你覺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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