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時刻 第二十九章

底朝天的小船漂到一株連根倒下橫入河中的香柏木前,被它攔住了。

幾位警員等了一會兒。這條已被射爛的小船除了隨波輕輕搖晃外,沒有半點動靜。附近的水面泛起紅光,但露西無法分辯那究竟是血還是被夕陽映紅了。

傑西臉色慘白,憂心忡忡地看了露西一眼。露西點點頭。在其他三名警員持槍瞄準小船的警戒下,傑西踏入水中,把船翻了過來。

幾個破碎的塑料礦泉水瓶冒了出來,緩緩往下游漂去。沒人藏在船下。

「怎麼回事?」傑西問,「我實在不明白。」

「可惡!」奈德狠狠罵道,「我們被耍了,這是他們的誘敵之計。」

露西的憤怒衝到了頂點,此時像一道電流般裹住她全身。奈德說得對;阿米莉亞把這條船當作誘餌,就像內森·格魯默的綠頭鴨一樣,然後躲在對岸伏擊。

「不對,」傑西仍想辯解,「她不會這麼做。就算是她開的槍,也只是想嚇嚇我們。阿米莉亞的槍法很准,如果她真想傷人,一定會射中奈德。」

「去你的,傑西,你把眼睛睜開好嗎?」露西怒道,「在這種重重遮擋中開槍?不管槍法多麼准,也很容易失手。還有,子彈射在水面上可能會造成跳彈。更何況,萬一奈德驚慌過度,沒準會自己游過去撞上子彈。」

傑西一時語塞。他用手掌擦著臉,望向遠處的對岸。

「好了,咱們現在這麼辦,」露西壓低聲音說,「天色快暗了,趁還有一點光線我們要儘快行動。稍後我會讓吉姆帶夜間補給品來,今晚我們在外面露營。大家要假設剛才是她開的槍,小心行動。現在我們就越過這座橋,尋找他們留下的蹤跡。大家都拉開槍栓子彈上膛了嗎?」

奈德和特瑞說他們已做好。傑西凝視那條破船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頭。

「那就出發吧。」

四位警員開始出發,跑上五十英尺寬的橋。橋上並無遮蔽物,但他們沒有成群行動,而是拉成長長的一條直線。所以,就算阿米莉亞·薩克斯再度開槍射擊,最多也只能射中一個人,其他人會立刻就地掩蔽還擊。這個隊形是特瑞的主意,從描寫二戰的電影中得來的靈感。由於這點是他想到的,所以他認為自己應該走在最前面。但是,露西不肯,堅持自己要走在最前面。

「你他媽的差點射中他!」

哈瑞斯·托梅爾說:「不可能。」

但卡爾波卻說:「我只是說嚇嚇他。如果射中了奈德,你知道我們會惹上什麼麻煩嗎?」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瑞奇。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臭小子,卡爾波心想。

他們三個人走在帕奎諾克河北岸,沿著河邊一條小徑緩緩前行。

事實上,雖然卡爾波責怪托梅爾開槍射得太接近游向小船的警察,但心裡很明白這兩槍已頗有成效。露西和其他警察現在就像受了驚嚇的羊群,行動速度肯定會因此放慢。

開這兩槍還有另一個好處——西恩·奧薩里安也被嚇著了,現在變得安靜無語。

他們走了二十分鐘後,托梅爾問卡爾波:「你知道那小子會往這方向走?」

「是的。」

「可是你不知道他最後的目的地是哪裡。」

「當然不,」卡爾波說,「如果我知道,直接過去不就成了嗎?」

幫幫忙,臭小子。用你他媽的腦袋想想。

「但是——」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有水嗎?」奧薩里安終於開口了。

「水?你要喝水?」

奧薩里安說:「是,我是想喝。」

卡爾波狐疑地看了他一跟,把水遞給他。他從來就不覺得這瘦小子居然還會喝啤酒、威士忌和月光酒以外的東西。他喝光瓶里的水,抹了把臉和被雀斑環繞的嘴,然後把瓶子扔在路邊。

卡爾波嘆了口氣,語帶譏諷地說:「喂,西恩,你確定想把印有你指紋的東西丟在路上嗎?」

「啊,對啊。」這個瘦男人匆匆奔入灌木林,把瓶子撿回來,「對不起。」

對不起?西恩·奧薩里安會道歉?卡爾波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一行人繼續上路。

他們來到河流的一個彎道。站在高地上,從這裡能看見下游幾英里以外的地方。

托梅爾說:「嘿,看那兒。那裡有幢房子,我打賭那小子和紅髮女人肯定會往那兒走。」

卡爾波透過獵鹿搶上的狙擊鏡窺視著。約在兩英里外的河谷里,一幢金字塔式的建築矗立在河邊。依邏輯判斷,那裡確實是那小子和女警察理想的藏匿處所。他點點頭。「我猜也是。咱們走吧。」

在赫伯斯橋下游不遠處,帕奎諾克河繞了個急彎改流向北。

此處的河水較淺,在河岸旁泥濘的沙灘上,積滿了流木、草和各種垃圾。

水面上出現了兩個人影,就像無錨漂流的小船,沒有隨著水流繞過急彎,而是被推向沙灘上的垃圾堆。

阿米莉亞·薩克斯鬆開塑料礦泉水瓶——她臨時製作的漂浮工具——伸出被河水泡皺的手抓向一根樹枝。不過,她馬上便發現這樣做不太明智,因為她的兜里仍然裝滿穩定下沉用的石頭,整個人立即沉入陰暗的水中。幸好河底離水面只有四英尺,她伸長了腳就踩到了河底。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吃力地向前走。過了一會兒,加勒特出現在她的身旁,幫她爬出水面,走上泥濘的地面。

他們爬上陡坡,穿過糾結的灌木林,倒在一塊空曠草地上躺了幾分鐘,調整好呼吸。接著,她掏出塞在T恤里的塑料袋,袋子稍稍進了點水,但不是很嚴重。她把那本昆蟲書遞給加勒特,又把手槍彈膛旋開,放在一堆發黃變脆的乾草上晾乾。

她錯誤地判斷了加勒特的計畫。他們把空礦泉水瓶放在翻倒的小船下為其提供浮力,但他只是把船推入河中,卻沒打算藏身在船下。他要她在衣兜里裝一些石頭,自己也這麼做了。然後他們匆匆往下游跑,超過小船約五十英尺,才躍入水中,各抱了一個半空的大礦泉水瓶當作浮桶。加勒特教她把頭往後仰,在石頭重量的牽引下,只有臉會露在水面上。他們趕在小船的前方,隨著河水漂向下游。

「潛水鐘蜘蛛就是這麼做的,」他告訴她,「就像帶了氧氣瓶的潛水員,它也帶著周圍的空氣。」過去他為了「逃走」,就這樣做過好幾次。不過和早些時候一樣,他還是沒有詳述他為什麼逃走,以及想逃離誰。加勒特說,如果橋上沒有警察,他們就可以游向小船,把船拉到岸邊,把船里的水倒掉後繼續划船前進完成未完的旅程。如果警察出現在橋上,他們的注意力一定會集中在小船上,不會注意漂在小船前方的加勒特和薩克斯。他們只要一通過這座橋,就馬上游上岸,徒步走完後面的路。

果然,他的計畫成功了;他們沒被發現,順利漂過橋下。但阿米莉亞卻被後來發生的事嚇著了——這裡的警察竟毫無理由地連續向那條翻轉的小船開火。

加勒特也因槍聲而驚恐不已。「他們以為我們躲在船下,」他低聲說,「這些混蛋想殺了我們。」

薩克斯無話可說。

他又說道:「我是做了些壞事……但我不是菲馬塔。」

「那是什麼東西?」

「一種埋伏蟲。它會躺著靜靜等待,時機到來時立即發動致命攻擊。他們就是這麼對付我們的,直接開槍,一點餘地都不留。」

哦,林肯,她心想,現在情況真是一團糟。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應該馬上投降,在這裡等郡警們過來,跟他們回田納斯康納鎮,想辦法改過自新。

但她看向加勒特,發現他正蜷縮成一團,因為害怕而不停地顫抖。她明白,現在還不能回頭。她得繼續前進,玩完這個瘋狂的遊戲。

「我們現在去哪兒?」

「看見那幢房子了嗎?」

一幢棕色的金字塔形建築。

「瑪麗·貝斯在裡面嗎?」

「不,但那裡有一條放在拖車上的小船可以借用一下。咱們還可能把衣服弄乾,找點東西吃。」

算了,以她今天所犯罪行,再加上一項非法侵入住宅的罪名又能怎麼樣?

突然,加勒特拿起她的手槍。她全身都僵住了,只盯著這把被他拿在手中的黑藍色手槍。他特意查看了彈膛,看見裡面裝著六發子彈,然後將彈膛推回槍身,用一種讓她無比緊張的態度,把槍拿在手中把玩。

他瞄了她一眼,露出微笑。然後倒轉槍身,槍柄朝向她把槍遞還。「咱們朝這邊走。」他點頭指向一條小路。

她把手槍插回槍套,感覺心臟還在通通直跳。

他們走向那幢屋子。「裡面沒人嗎?」薩克斯問,朝那幢屋子點點頭。

「現在沒有。」加勒特停了一下,回頭向後看。過了一會兒,他喃喃說:「他們發怒了,那些警察。他們在追我們,動用了所有的槍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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