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特身後冒起一陣煙塵升到空中。他猛然用手捂住耳朵,和薩克斯一樣,他倆都感覺到有一顆子彈從身旁呼嘯而過。
緊跟著,整個空地迴響起一聲巨大的槍響。
薩克斯猛然轉身。根據子彈飛過和聲音傳來的時間差,她判斷出開槍的人不是露西或傑西,而是從她身後至少一百碼外的地方發出的。空地上其他兩位警員也同時回頭,高舉著手槍,尋找開槍的人。
薩克斯伏低身子,回頭瞥了一眼加勒特的臉。從他的眼中,她看見了恐懼和迷惑。一時之間,只在這短短一瞬間,他不是那打碎另一個男孩頭顱的兇手或打傷瑪麗·貝斯並強姦她的罪犯,他只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小男孩,正抱頭低聲嗚咽;「不要,不要!」
「是誰?」露西叫道,「是卡爾波嗎?」他們躲進附近的灌木叢掩護自己。
「快趴下,阿米莉亞,」傑西叫著,「不知道誰在開槍,說不定加勒特的同夥想殺我們。」
但薩克斯不這麼想。這顆子彈是對準加勒特射來的。她望向附近的山丘,尋找狙擊手潛伏的位置。
又一槍射來。這一槍偏得更離譜。
「聖母瑪麗亞啊!」傑西叫道,硬生生吞下原本將隨後跟來的褻瀆言語,「看!在上面——是梅森!還有內森。在山丘上。」
「是傑曼?」露西憤怒地問,眯眼往上看。她猛按下無線電通話鈕,對著對講機叫道:「梅森,你搞什麼鬼?你聽到了嗎?收到了嗎?……總部,呼叫總部。媽的,我收不到任何回應。」
薩克斯拿出手機打給萊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她聽見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薩克斯,你已經——」
「我們找到他了,萊姆。但那個叫梅森·傑曼的警察,他也在附近的小山上,朝那男孩開槍。我們無法用無線電聯絡上他。」
「不、不、不,薩克斯!加勒特現在不能死。我化驗過紙巾上血跡的劣化情況——瑪麗·貝斯昨晚還活著!如果他死了,咱們就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薩克斯高聲將這些話重複給露西聽,但露西仍無法用無線電聯絡上梅森。
上面又開了一槍。這槍射中岩石,激起一陣飛屑。
「別開槍了!」加勒特哭道,「不要、不要……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好,薩克斯——」
萊姆掛上電話。
阿米莉亞·薩克斯迅速做出決定,她把槍扔在身後的地上,快步奔上前,面向加勒特,站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直接擋在梅森的狙擊槍和這男孩之間。她心想:如果梅森此時剛好扣下扳機,子彈會比槍聲先到,很可能直接命中我的後背。
她屏住呼吸,感覺好像真有子彈飛來擊中她。
一會兒時間過去了。沒有新的槍響。
「加勒特,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
「你想殺我!你騙我!」
誰都不敢保證他在憤怒和驚慌中,會不會揮刀刺來。「不,我們不會那麼做。你看,我就站在你前面。我在保護你,他不會再開槍了。」
加勒特看著她的臉,眼睛一眨一眨地抽搐著。
她不知道梅森是否在等她一稍微移動,就馬上再開下一槍。他的槍法顯然太差了,她感覺似乎隨時會有子彈穿過她的脊椎。
哦,萊姆,她心想:你想通過這次的行動,讓你變得像我一樣;但也許從今以後,我會變得像躺在床上的你……
傑西跑出灌木叢衝上山丘,一邊揮手叫道:「梅森,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加勒特仍盯著薩克斯的臉,接著,他把刀子扔到一邊,又開始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彈打著指甲。
露西跑上前銬上加勒特,薩克斯轉身,朝梅森開槍的那座山丘看去。她看見他站起身來,在打手機。他的目光投向她這裡,似乎在直視她,然後,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走下山丘。
「你搞什麼鬼?」薩克斯憤怒地對梅森說,大步向他走去。他們兩人怒目而視,相隔只有一步的距離,薩克斯還比他高出一英寸。
「少廢話,小姐,」梅森毫不客氣地回答,「難道你沒看到他有武器嗎?」
「梅森……」傑西過來想緩和氣氛,「她正在控制局面,說服他投降。」
但阿米莉亞·薩克斯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她說:「逮捕人我有很豐富的經驗,他根本威脅不到我,唯一的威脅是來自你。你差點射中我們。」
「哈,放屁!」梅森傾身向前,薩克斯聞到他身上濃重的刮鬍水味道,似乎是整瓶倒在了身上。
她退後避開這團氣味,然後說:「如果你真的殺了加勒特,瑪麗·貝斯就可能永遠被困在某個地方,她會餓死或悶死。」
「她早死了,」梅森怒道,「那個女孩現在早已躺在某個墳墓里,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林肯剛拿到她的血液報告,」薩克斯反駁他,「她昨天晚上還活著。」
這句話讓梅森一時語塞,但他又說:「昨晚並不代表現在。」
「夠了,梅森。」傑西說,「總會有答案的。」
但他無法平靜下來。他揮起胳膊拍了一下大腿,瞪著薩克斯說:「我不知道他媽的為什麼我們需要找你來這兒。」
「梅森,」露西插進來說,「如果沒有萊姆先生和阿米莉亞的幫忙,我們就不可能找到莉迪婭。我們感謝他們都來不及,你還是算了吧。」
「是她不讓這件事算了。」
「當有人逼我站到火線上的時候,最好能有充分的理由,」薩克斯平靜地說,「而你莫名其妙地朝那男孩開槍,是因為你找不出能制裁他的理由。」
「我怎麼做不需要你來管,我——」
「好了,這件事先別吵了,」露西說,「等回到警察局再說。我們還要繼續追查,如果瑪麗·貝斯沒死的話,我們得快點找到她。」
「嘿,」傑西叫道,「直升機來了。」
醫院派出的直升機落在磨坊附近的空地上,醫護人員用擔架將莉迪婭抬出來;她有輕度中暑現象和嚴重的腳踝扭傷。她一開始有些歇斯底里——加勒特拿著刀走近她,雖然只是割下一塊膠布貼在她嘴上,但她還是被嚇壞了。她好不容易才剋制自己,瑪麗·貝斯不在磨坊里,被加勒特藏在海邊外島的某個地方了,但她不知道確切的地點。露西和梅森想逼加勒特自己招認,但他只是坐著一言不發,雙手被反銬在背後,神情陰鬱地瞪著地面。
露西對梅森說:「你、內森和傑西帶加勒特回伊斯戴路。我會叫吉姆派車到那裡,到負鼠溪的岔路口。阿米莉亞想搜查磨坊,我會和她去。大概一個半小時後你們再派另一輛車到伊斯戴路來接我們。」
薩克斯並不畏懼迎接梅森的目光,不管他想提出什麼樣的挑戰。但他把注意力轉到加勒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這個被嚇壞的男孩,就像獄卒巡視死牢里的囚犯。梅森對內森點點頭。「我們走。手銬上緊了嗎,傑西?」
「夠緊了,沒問題。」傑西說。
薩克斯很高興有傑西和他們一起去,以保證梅森不會亂來。她聽過許多犯人因「逃亡」而被護送警員痛毆的事,而最後的下場往往都是死亡。
梅森粗暴地抓起加勒特的手臂,把他拽起來。這男孩朝薩克斯投來一個無助的眼神,接著梅森就把他拉上了小路。
薩克斯對傑西說:「把梅森看緊點,只有加勒特合作才能找到瑪麗·貝斯。如果他被嚇得太厲害或發脾氣,從他嘴裡可就什麼話也得不到了。」
「這點我敢保證,阿米莉亞。」他瞥了她一眼,「你剛才的表現很勇敢,居然敢站到他面前。我絕對不可能這麼做。」
「嗯,」她說,完全沒有心情接受任何崇拜,「有時候你會直接這麼做,不會想太多。」
他快活地點點頭,似乎把這句話牢記在心。「啊,對了,我還想問——你過去有過什麼綽號嗎?」
「好像沒有。」
「很好,我喜歡『阿米莉亞』這個名字。」
一時之間,她荒唐地以為他會上前吻她一下來慶祝逮捕成功。但他只是轉身追向梅森、內森和加勒特。
真討厭,阿米莉亞·薩克斯看著傑西回頭快樂地向她揮手,一邊惱怒地想:一個警察想開槍打我,而另一個警察只想準備教堂的婚禮和酒宴。
在磨坊里,薩克斯周密詳盡地走著格子,將注意力集中在加勒特囚禁莉迪婭的這個房間。她來來回回地走著,一次只邁出一小步。
她知道這裡會有線索指出瑪麗·貝斯·麥康奈爾的囚禁地,不過,有時嫌疑犯和地點的關聯是很細微的,僅有一點點極細小的聯繫。薩克斯把這個房間走完,沒發現什麼有幫助的東西——只有泥土、幾件五金工具、火災時從牆上塌下的焦黑木頭、食物、水、空包裝袋和加勒特帶來的水管膠帶(全都沒有廠家標籤)。她還找到那張被可憐的埃德·舍弗爾瞄到一眼的地圖,上面只畫出通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