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順風耳1號

張慧佳不知道這是在哪兒,腦袋裂開那樣地疼。四周一片漆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她的意識在一點點地恢複,有點想起來了。

那是在哪兒?

上了狹長幽黑的木頭樓梯,是去了一個人的家?張慧佳的記憶繼續在恢複著,這是誰家?一張臉孔在她的眼前浮現,短髮,額頭上零星有一些青春痘,黑框眼鏡架在圓圓的腦袋上,這張臉竟逐漸清晰——白皙的邢越旻的臉。

為什麼會去他家?

情節像一幅幅電影畫面在她的眼前閃過,先是在學校的銅像下面,班主任說,不管怎麼樣還是要去問下邢越旻,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他能夠參加這次比賽。

邢越旻不在家?他在自己的身後,他令人窒息的眼神,像是撥開濃霧的一把利劍,把張慧佳又帶回那個晚上。

究竟過了多久?不知道。張慧佳感到又餓又渴,她摸了摸後腦,一個饅頭大小的腫塊。

她跟著他上了樓,為什麼要上樓?在大街上說說就可以了。邢越旻說上樓有東西要給我看,卻對我那麼凶。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他在問我。

我什麼都沒幹,什麼也沒發現,他卻好像認為我在從中作梗。

「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計畫?」

「什麼、什麼計畫?」這是什麼意思,發現了什麼?張慧佳莫名其妙。

等等,往自己的被子上澆水?張慧佳很快聯想起這個情節,難道這就是邢越旻的「發現了什麼」?

「就是因為那事?」她狐疑地看著他。

邢越旻沒有回答,冷冷地看著他,張慧佳渾身散發著冷意。

「他們一家沒準都流淌著暴力因子!」

現在張慧佳確實相信了,他的父親沒準真是殺人犯!連被自己發現往被子上澆水都會被質問,還有什麼事不會被激發出暴力侵害!

可——想起邢越旻的父親萬吉朋,張慧佳突然發現了一個巧合,看見邢越旻淋濕被子,就是他父親殺人的那天!

難道這其中有什麼貓膩?這才是所謂的「發現了什麼」?

「咦,你爸那天——」張慧佳脫口而出,立即感覺不妙,住口已經來不及了,邢越旻已經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空氣里突然充滿了緊張的氣氛。邢越旻的表情突然豐富起來,就像是面對一個待宰的羔羊,他們的眼神一對上,張慧佳就感覺到了危險。「你要去告發我?你今天來幹什麼?想要敲詐我?」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是班主任讓我來的。張慧佳剛要說話,突然一陣疾風。

這絕不至於要為此往自己的腦袋上來一下吧?

她的眼前再一次一幕幕回放著當時的情景,隨即悲傷地閉上了眼睛,一切又暗了下來。好像傳來了腳步聲。

張慧佳的求生慾望促使她喊叫救命,她拚死力氣要吼出自己的最大音,就在快要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自己被囚禁了!這個可怕的念頭,再一次回到腦海。

這是在哪兒?她反覆被這個問題困擾著,為什麼要囚禁我?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必須解釋一下。張慧佳沒有喊救命,她伸手拍著牆壁,問:「有人嗎?」

可就在她思考的那短暫時間裡,腳步聲已經消失了,沒有人回答她。

張慧佳發現自己一直躺著,起不了身,儘管意識已經越來越清晰,腦袋依然疼痛。她感覺到背部的潮濕,伸手摸了摸,捏起了一把泥。

自己是躺在泥土上的?張慧佳強撐著身子想要起來,仰身30度角,額頭卻碰到了天花板。她撞了一下,伸手往上摸了摸,這是個一米高都不到的密閉空間,這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好像被人敲暈後,塞進了這個四壁封死的小洞里。

恐懼涌了上來,這回張慧佳幾乎不用思考了,她大聲喊著救命!

無人應答。

遲早要被憋死,即使沒有幽閉恐懼症,被埋在像地震廢墟一樣的地下,用不了多久也會被逼瘋的!

張慧佳用力拍著牆,轉著圈地想摸清黑暗裡的情形,空間不大,但卻很牢固。

咯噔一聲,手掌拍到了一個凸起的物體,摸上去毛毛糙糙的,是一塊有些鬆動的磚頭,張慧佳雙手捏住磚頭的邊緣,用力往外拉,磚頭居然開始鬆動起來。

張慧佳像是看到了希望,那塊鬆動的磚頭,說明這個囚室並非固若金湯。可很快就用手扒到了極限,磚頭又牢牢地嵌在牆裡不動了。

她停了下來,手指有點疼,但腦子越來越清醒。頓了一頓,張慧佳取下了頭上的發簪。還好這時候還戴著。黑暗裡,她摸索著磚頭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將發簪沿著邊緣鑿去,一點一點地將水泥屑刮下來。刮一會兒,再拔拔磚頭,一點一點地為自己打開求生的門。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沒有黑夜與白晝。飢餓與恐懼,並著渾濁的空氣,始終圍繞在她的周圍。堅持,堅持,再堅持,她終於打通了一個出口,儘管只有磚頭大小。當張慧佳滿懷希望地探頭出去,卻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竹子的根部,這是一片竹林?

張慧佳拼儘力氣,喊了一聲,隨即感到一陣暈眩,她再次暈了過去。

又聽到了腳步聲,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現實,手已經冰涼到了麻木,以至於冰冷的雨滴滴在她的指尖,都感覺到了一點溫暖。

張開沉重的眼皮,確定這不是幻覺,虛弱無比的張慧佳真的聽到人聲了。

「救,救命!」

傳來「砰砰」聲,像是重物擊打在牆壁上。

那人在救我!「救命!」張慧佳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配合著外面的擊打聲,用手、用肩、用頭,奮力撞擊著牆壁,彷彿就要撞碎堅硬的磚塊。

轟的一聲,牆被砸出了一個口子,張慧佳被人從「囚室」里拽了出來。

獲救了!

「謝——謝謝!」張慧佳抬起頭,眯著眼看清眼前的臉,和對方扛在腦後的鋤頭。

她心裡一驚,剛剛湧起的惶恐表情還沒來得及綻開來,就成了她生命中最後一個定格的瞬間。

下午4:30,姚若夏接待了最後一個用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的耳朵有問題,小心翼翼地訴說著自己在上個月,在此購買的一套內置型助聽器,使用後聽力不進反退。

姚若夏不動聲色地為她做著檢查,期間老太太一直怯生生地希望她能夠幫自己。

「我沒幾年好活了!」老太太顫顫地說。

她唯一的兒子,在千里之外勞教。獄警還算通人情,每個月可以往家裡打一次電話。昂貴的路費和老太太日益衰弱的身體,使得他們不能相見,電話成為他們母子唯一的聯繫。

「現在聽不清——」老太太繼續說著。

姚若夏看了看手中的病歷。分泌型中耳炎,半年前被確診。她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助聽器,然後抬起頭。很明顯,對方對此一無所知,不知道內置型助聽器不恰當地使用會導致中耳炎的複發;更不知道,這個款式的產品因為質量問題,早就應該被回收回去。

「姚工。」從衛生間里出來的王耀,幾步跨了過來,橫在了姚若夏和那老太的中間。

「這是你的用戶?」姚若夏問。

「對,」王耀用不很肯定的語氣回答,隨後轉過頭去,不耐煩地對著老太吼,「你怎麼又來了?說過多少次了,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你本身耳朵就聾,助聽器不是葯,治不好你的聾病的!」

老太持續著拘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接受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訓斥。

姚若夏已走回了櫃檯,撥弄著桌子上的筆,又上下打量了下那老太。頭髮雪白,布鞋,穿了一條深色的直筒褲。對於有錢人來說,助聽器的價格不算什麼,可對於這樣的人,這也許是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積蓄。

打發走老太之後,姚若夏感覺王耀有話要說,她知道王耀要說什麼,也知道這話根本開不了口。

姚若夏繼續擺弄著手中的筆。

中醫藥大學聽力學專業畢業之後,她就來到了這家製造助聽器的公司。由於這個專業在國內稀缺,就業沒有問題。面對幾乎沒有競爭壓力的崗位,姚若夏的專業背景讓她畢業後三年就坐上了培訓師的位置。

二十五歲,二十五歲就被人稱為「姚工」。這個國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前進著,年輕人像被暖棚「扣出來的速成品」一樣,佔據著很多名不副實的名頭。姚若夏成了工程師,而她原本只能勝任的驗配專員,則由各個行業的銷售擔綱,在被簡短地培訓之後,匆匆上崗。

王耀在此之前是個藥用香皂的業務員。專業知識的欠缺,加之銷售業績的壓力,賣一些不合格的產品給一些不適宜的用戶,自然不是什麼新奇駭人的事情。

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依然是一批次品率超出標準的產品。這是個在公司內眾所周知的秘密,卻神奇地繞過了質監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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