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洛卡德法則 第十章

這個房間似乎有了一些變化,但她一時不能確定變化在哪裡。

林肯·萊姆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這一點。

「我們很想你,阿米莉亞。」他討好地說,「有事嗎?」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顯然沒有人通知我的新上司我今天不能去新崗位報到。我以為有人會去說的。」

「啊,沒錯。」

她看著牆壁,漸漸察覺出這個房間的改變。除了梅爾·庫柏隨身帶來的那些基本設備外,現在房間里又多了一台配有X光掃描裝置的電子顯微鏡,一台帶有懸浮充電鏡台、用於檢測玻璃的顯微裝置,一台對比式顯微鏡和做土壤測試用的密度梯度試管,以及上百個裝滿化學藥劑的瓶瓶罐罐。

在房間的正中央,擺著庫柏最為自豪的設備——電子氣相色譜儀和質譜儀。旁邊還有一台電腦,聯網到庫柏自己在資源組實驗室的終端機上。

薩克斯跨過一路蜿蜒到樓下的粗大電線——這些裝備雖然可以使用家用電,但單憑這間卧室的電源是遠遠無力負荷巨大的電流強度的。從她閃躲電線時優雅、輕盈的姿態中,萊姆意識到她是個十足的美女。可以說是他在警界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在這一瞬間,他發現她具有極大的魅力。人們說性慾完全發自意識,萊姆對此深表贊同,即使割斷韌帶也擋不住這種衝動。他還記得在意外發生後六個月的某個晚上,他和布萊恩試了一次。兩人都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他們早就放棄了,只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這還真成了一件大事。性愛本來就是很麻煩的,而在你多了導尿管和尿袋之後,尤其需要比常人擁有更多的耐心和幽默感,以及更大的意志力。然而,大致說來,在那個時刻一下子破壞了氣氛的,是她的臉。他從布萊恩·查普曼·萊姆臉上僵硬、勉強的微笑中,看出她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同情。這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兩個星期後,他主動提出離婚。布萊恩雖然表示過反對,但還是在第一回合就在同意書上籤了字。

塞林托和班克斯已經回來了,正在整理薩克斯收集到的證物。她饒有興趣地在一旁看著。

萊姆對她說:「指紋採集小組只找到八個新指紋,都屬於那幢大樓的兩名維修工所有。」

「哦。」

他點點頭,不客氣地說:「只有八個!」

「他在埋怨你,」托馬斯解釋說,「別介意,這是從他那裡能得到的最多的東西。」

「沒人請你翻譯,托馬斯,多謝你了!」

她回答:「很高興我能幫上忙。」仍然是一副愉悅的態度。

嘿,這是怎麼了?萊姆滿以為她會一陣風似的衝進房間,把證物袋扔到他的床上,也許還會有把鋸子和裝有被害人斷手的塑料袋。他盼著和她真刀真槍地幹上一架。人們在和殘疾人發生爭執時,很少會真的動怒翻臉,而當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從她的眼神中發現,在他們兩人之間,似乎本質上存在著某種曖昧的血緣關係。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現在知道自己錯了。阿米莉亞·薩克斯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只想輕輕拍拍他的腦袋,然後找到最近的一個出口走人。

彷彿啪的一下,他的心涼了。當他再次開口時,是對著高掛在對面牆壁上的蜘蛛網說話。「我們剛才正在討論下一個犧牲者的最後期限,警員。眼下似乎還看不出有什麼特定時間。」

「我們認為。」塞林托接著說,「不論那個混蛋打算對下一個人做什麼,他一定已經開始動手了,只是還不知道確切的死亡時間而已。林肯認為也許他已經把一些可憐的傢伙活埋在某個沒有多少空氣的地方。」

萊姆注意到,當聽到「活埋」這個詞時,薩克斯的眼睛微微眯縫了一下。如果你非得懼怕什麼的話,活埋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兩個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這兩個人大搖大擺地爬上樓梯走進卧室,好像他們就住在這裡一樣。

「我們敲過門。」其中一人說。

「也按了門鈴。」另一人說。

「沒人回應。」

他們的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一個比另一個略高些,但都有一頭棕黃色的頭髮。他們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萊姆看到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對鄉巴佬。但他們那一口慢條斯理的布魯克林口音很快改變了他的印象。其中一個蒼白的鼻樑外側,星星點點地分布著一些雀斑。

「先生們。」

塞林托向大家介紹這對哈迪男孩:貝迪警探和索爾警探,調查工作組的同事。他們的特長是深入調查——走訪住在犯罪現場附近的居民,尋找目擊者和線索。這是一門精妙的藝術,不過萊姆從未認真學習過,他也不想學。他只滿足於挖掘出過硬的證據,然後交到像他們這樣的警探手裡,他們有了這些資料做武器,就成為一個個活生生的測謊儀,能輕而易舉地戳穿嫌疑犯最完美的謊言。對要向一位卧在病榻上的平民彙報工作,他們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覺得有何不正常。

個子較高、臉上有雀斑的那個是索爾,他說:「我們走訪了三十六個……」

「三十八個,如果把那對神經病夫妻算上的話。他沒算,可我算了。」

「……對象,全都進行了詳細的談話,但運氣似乎不太好。」

「他們大都是聾子、瞎子、健忘症患者。你們知道的,總是這樣。」

「沒有那輛計程車的消息。我們搜遍了整個西城,一無所獲。什麼也沒有。」

貝迪說:「好了,還是告訴他們好消息吧。」

「我們找到一個目擊者。」

「目擊者?」班克斯急切地問,「太不可思議了。」

萊姆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繼續說。」

「大致在今天早上鐵道邊的兇案被發現前不久……」

「他看見一個人走出十一大街,轉彎……」

「他說是『突然地』。」沒雀斑的貝迪補充說。

「……轉彎走進一條通向火車地下道的小巷。他只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往下看。」

萊姆聽得不耐煩了。「那不像我們要找的人。他很精明,不會冒著被人看到的風險做這種事。」

「可是……」索爾豎起一根手指,望向他的搭檔。

「整個街區只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那個地方。」

「而我們的目擊證人恰恰就站在那裡。」

「在一大清早。願上帝保佑他。」

萊姆忘了自己剛才還在跟薩克斯慪氣,轉頭問她:「怎麼樣,阿米莉亞,你覺得呢?」

「對不起?」她把注意力從窗戶外面轉回來。

「這說明你做對了。」萊姆說,「你封鎖的就是十一大街,而不是三十七街。」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萊姆立刻轉回到兩位警探身上。「有沒有相貌描述?」

「我們的目擊者說不出太多。」

「他已經添油加醋了。」

「他說那是一個小個子男人,看不出頭髮顏色,膚色是……」

「大概是白人。」

「穿著呢?」萊姆問。

「他只說,像是深顏色的。」

「那人在做什麼?」塞林托問。

「我記下來了。他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往下看。我以為他想跳下去,你知道的,跳在火車前面。他看了好幾次手錶。』」

「最後他終於離開了。證人說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像不想被人看見。」

他在那裡做什麼?萊姆感到納悶。看著被害人死去?還是這發生在他埋人之前,先檢查一下鐵軌上有沒有人?

塞林托問:「他是步行還是開車?」

「步行。我們檢查了所有停車場……」

「以及車庫。」

「……附近地區都查遍了。但那裡靠近會議中心,能停車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有無數的泊車員揮舞著橙色的小旗子站在街上,引導你把車開進停車場。」

「由於會議的關係,一半停車場七點以前就會客滿。我們拿到了一份清單,總共大約有九百輛車的車號。」

塞林托搖搖頭。「要一一追蹤……」

「已經布置下去了。」貝迪說。

「但我敢打賭,這個不明嫌疑犯不會把車停在停車場里,」塞林托說,「更不會拿停車牌。」

萊姆點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問:「珍珠街上的那幢建築呢?」

那兩個警探異口同聲地回答:「那是我們下一個工作目標。我們這就過去。」

萊姆留意到薩克斯看了一眼手錶。手錶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離她泛紅的手指很近。他指示托馬斯,把不明嫌疑犯的這些新特徵添加到概覽表上。

「你想把那傢伙叫來詢問嗎?」班克斯問,「那個住在鐵路邊的人?」

「不用了,我不相信目擊者。」萊姆誇張地說,「我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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