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破魂書 靈魂通道

那一天安離開德黑蘭的時候,心情比來時要輕鬆許多,儘管遭遇了青靈引發的大規模內亂,他為之而來的兩個靈魂還是輕鬆到手。

城市的街道已經被破壞得不像話,大批軍警不分晝夜地巡邏,鎮壓發作起來如同獸群一般毫無理性與節制的暴民。

也有能掙脫血瞳控制的人,提著熱水食物,冒險幫助在暴亂中受傷或失去庇護所的人,他們像一堆小小火苗,在冰天雪地中堅持著人類光明的一面。

安在某些場合也會出手救下無辜的受害者。

行俠仗義從來不是他那杯茶,不過心裡似乎有些微妙的暗示。

對於執意將命運和自己緊緊捆綁在—起、全盤交出自由的那個人,這些小小的善行,說不定是她難得的樂趣。

踏出伊朗的邊境,他折向西邊,往縱深入沙漠的一系列阿拉伯國家進發,下一個目標在埃及的王城開羅。他的進度也許可以加快,以早日完成那張逐漸飽滿起來的靈魂地圖。

開羅與德黑蘭相比,不見得更美麗繁華,但總算比較安定,青靈所帶來的騷亂也輕微一些。儘管如此,國家安全部門還是如臨大敵,在國家標誌性的鳳凰花樹和棕榔樹下,往往可以見到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駐守。

街邊報攤貼出大幅頭條,青靈的存在超越了傳說,堂而皇之登上了國家媒體,越來越多人注意到,有什麼人類之外的東西在導致血腥的蔓延。虔誠的教徒已經認定,這是真神給予的末日徵兆,人們必須徹底懺悔。

安拿錢想買報紙。

手肘往後彎,碰到了一個人。

他後背的的每一根毛髮都直立起來,整個人僵在那裡。

來者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聲音。

可以說,他的存在感比…個死人都不如。

幸好,他還願意穿衣服,而且還穿得非常出位,如果有人和他一起上街,最有可能的反應就是到處告訴群眾我們其實不熟。

從賣報老者的瞳仁里,安看到自己和來人的樣子。

站在前面的中年異鄉客衣著樸實,既不像遊客,也不像長住此地的居民,他背著一個相當大的布袋,姿勢如同—個雕塑,明明是活人,卻沒有呼吸的跡象。

而站在後面那位,一樣,既不像遊客,也不像長住此地的居民,他大概根本是外星來的。

鮮紅色的皮裝,連頭帶腳緊緊包裹身體,每一處關節上,金線繡的罌粟之花怒放出花蕊如鬼臉般的圖案。唯有眼睛露在外面,瞳仁中沉甸甸的黑色流露妖異感,深洞鬼火—般。緊身服外配—件長長的銀色大衣,敞開,自腰以下蓬起如蓮花,衣後擺則一直拖到身後大概兩三米處,質料極輕,輕風一來,便借力飄到高處扶搖。他昀胸前懸掛著足足有一千種顏色的珠寶項鏈,如果普通人敢於貿然嘗試掛那麼重的東西上脖子,下半輩子鐵定就要在高位癱瘓的病床上度過。

那當然是川。

這兩個人都對賣報老人的凝視視若無睹,最後安還是掏出了錢,買下報紙,轉身走開。

外星來客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烏黑的眼睛輕快地四下打量,彷彿對開羅的街景充滿由衷興趣。不斷有人停下腳步,舉起相機或手機對他猛拍,川甘之如飴地頻頻點頭,不斷在行走中搔首弄姿擺擺姿勢,似乎幻想自己是萬眾矚目的Super Star.

走出大概兩百米之後,安拐入小巷,到僻靜處,忽然生硬地說:「你來監視我嗎?」外星客被紅色皮裝包住的嘴沒有翕動,但這不妨礙他與人交流。

不知從何處發出的聲音,很愉快,還有一絲寬厚的小驚訝,和安冷漠的態度恰成反比:「當然不是,我對你一向很放心。」

這句話里沒有絲毫諷刺,儘管他應該帶上一點兒:就在不久之前,安剛剛斷開過一次和他的全面聯繫,連能力調用神經系統都一併停用。

安不領情:「那你來做什麼?」

川飄然和他並肩,眼波中露出饒有興味的探尋之意。

「所有靈魂都收集到了么?」

「還有十多個,如果你不打擾我的話,應該很快了。」「那是一定的,不過很抱歉,我這一次可能非要打擾你不可了。」安停下腳步,望向川:「什麼意思?」

川側過頭來,悠然說:「剩下的靈魂,我已分派其他人同時收取,不出意外的話,今天的午夜前,便能夠全部聚齊。」

他伸出手指,那手套的紅色比血更刺目,指著天空。正午時分,陽光曝晒,天空藍得刺眼,但安銳利的眼睛隨川的指示,分明又看到天空中有若隱若現的星辰連接,銜接成一個快要完成的十字。

他一時拿不準川的意思。

攫取靈魂並非難事,只要擁有特製的工具和保存裝備,異靈川的一線行動人員都能勝任。

最困難的部分在後面,循嚴格指令逐步開啟靈魂十字架,之後沿通道進入暗黑三界,直面邪族的世界中無法想像與預測的巨大危險。

因此大家才對這個任務避之唯恐不及,從而慣性地落在安的頭上。

彼時川大概朱曾瞭然,這個身心都被狠狠「換洗」過幾遍的下屬,靈魂深處仍然藏著屬於自己的執念。

安凝視著接近圓滿的十字架,知道川所言不虛。

「午夜時分,通往暗黑三界的通道就能開啟。」

川的眼中露出一絲快樂的微笑:「安,難道你不開心嗎?」

川在開羅城中信步而走,帶安來到市中區一處公寓,外表看與周圍民居渾然無別,內中卻別有洞天,舒適華美,潔凈芳香,就像常常有人在此居住—般。

開門,走進去,徑直到卧室,居然換了寬袍大袖的家居服出來,他一屁股坐上沙發,招呼安莫客氣:「冰箱里有水果,廚房裡有飯菜,喝水嗎?要CHATELDON。KonaNigari,還是Rosbacher?」——都是著名水品牌。

安沉默地拿了—瓶水,在距離川最遠的座位上坐下,他身體毫不放鬆,神情冷靜,眼帘始終低垂,避免任何眼神接觸,明擺著就是說沒事別理我。

後者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在過去許多年裡,他們相處的方式,以此姿態就能全盤概括:川不斷探尋,安始終防衛,但大家又不得不同夥。

一切從那段對話開始。

從那個問題開始。

拉斯維加斯,百樂宮的酒店房間里,劫後。

「現在,你不反對變成妖怪了嗎?」。

接受這個提議的時候,大約模模糊糊以為,變成妖怪會是一個解決的辦法,或者出逃的路徑吧。後來才發現,妖怪所感受到的悲傷和苦惱,與普通的人並無區別,甚至有。

過之而無不及。畢竟普通人面對難以承受的命運,只能彎下腰默默哭泣,而終有一天死亡會帶來仁慈的解脫。

變異為妖怪的身體,一步步感受到更強韌力量,更多選擇的同時,復仇的渴望也熊熊燃燒起來。

彪悍的登山者對到達極境的渴望,是安居平原、從未想過出遠門的那些人所不能想像的,但後者的平靜幸福,前者也永遠難以體會。

房間里瀰漫著極端的死寂,兩個大活人好端端相對,卻連呼吸聲都難以與聞。安忽然感覺到自己心靈深處傳來—陣輕微的悸動,彷彿是為那寂靜而嘆息,此時川說:「還有兩小時。」

時針指向十點。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緩緩畫了一個十字架,沿著他指尖行進的路線,燃亮起星星點點猶如火樹銀花,覆蓋在十字架的輪廓之上,兩旁出現全球各大城市的名字,字元飄蕩。

倘若燃起煙花是被佔領的標誌,則大部分地方都已淪陷,寥寥幾處猶自灰暗的所在,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次第加入閃耀勝利標誌的行列。

八面出擊的進度非常快,靈魂十字架已經接近完成的尾聲。

川陶醉地觀察十字架通體光華熠熠,像尼祿皇帝將燃燒的羅馬當作私家派對。

「為什麼要改成今天晚上?」

安終於開口說話。

川眉毛挑一挑,他俊美得像玩偶—般的臉上,流露出由衷的欣喜。

他最喜歡為別人解答問題,以及解決問題,後者固然是異靈川在人與非人兩界大賺銀子的根本,前者卻是川的愛好,尤其是面對安這樣最不願意被掣肘的角色。

他笑得很愉快,這一段時間他自知笑得比平常多,而且更愉快。

他刻意壓低聲音,向安傾了傾身體。

「你知道靈魂十字架打開暗黑三界通道後,通道的盡頭在什麼地方么?」安不出聲。

彼此心照,通道的盡頭將出現在暗黑三界中最危險的地方:邪羽羅的結界中心。

第一個進入結界者,面臨的乃是必死的命運,但會聚孤獨靈魂們的力量,他的犧牲也必然會使結界紊亂、弱化,甚至暫時癱瘓。彼時川才能挾整個異靈川之力接踵突入,動搖邪族的根本,摧毀這一屆達旦的統治。

主宰那蘊含無限資源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