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破魂書 重逢

青靈大規模撤退引起高度注意,各方勢力偵騎四齣,都試圖追蹤它們最後的歸宿地。

對於阿旦和羽羅來說,這不成問題,他們的問題和大多數現代都市中庸庸碌碌的居民—樣俗氣而實在,是跟房子有關的。

「阿旦!這些東西太多了,我們要搬到大一點的地方住!」正站在門口大發嬌嗔的是羽羅,她近期的著裝風格有所轉變,向吉普賽人無限靠攏,身上披披掛掛叮叮噹噹,腦袋還拿塊大彩布—裹,只露出張小臉蛋來,越發顯得明眸皓齒,精美絕倫。不過,再精美的女孩子河東獅吼起來都難以保持風度,何況還動手。

她現在就在動手:抓一大把石珠子,有紅有白,往睡午覺的阿旦身上狂扔。那玩意兒個不大,砸在地板和牆上卻一砸一個坑,惹得揚塵四起,武器硬度和投擲者的手勁都非常可觀,普通入碰到,大概都得一個死字。

阿旦卻不以為意,兀自四肢朝天躺得舒舒服服,嘴角邊亮晶晶還流口水,直到羽羅衝進去抓住他的頭髮—陣亂扯,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醒來:「羽羅你幹嗎,你又餓了嗎?」羽羅咆哮起來:「我要—個大房子!大房子!!!」

阿旦哎喲哎喲摸著頭皮站起來,跑到外面去看看,老實說是有點不像話,除了他誓死扞衛的卧室和廚房之外,房子里所有能夠塞東西的角落,全部被那些珠子佔據了。無論如何收納,都沒法抹殺它們觸目驚心鋪天蓋地的存在感,房子活脫脫變成滾珠樂園,平衡性稍微差一點的,走一步就要狗吃屎。

連馬桶都沒有倖免,塞了太多珠子之後,已經沖不出水來了。

他也承認這不算什麼舒適快樂的居住環境,但是怎麼辦呢?

「要不一鼓作氣把它們都煉掉,然後丟到海里去?」「不要,好無聊。」

「反正這是你的活,最後都是要乾的嘛,乖啦,來,煉一個。」阿旦一面說一面撿起兩個珠子,一紅一白,放在羽羅手裡,後者心不甘情不願地屈起手指提溜兩圈,珠子慢慢褪為透明。

緊接著又不幹了,嬌滴滴地問:「青靈什麼時候全部撤回啊?」「應該還有七天吧。」

羽羅走過來,趴著他的肩膀往外看,愁眉苦臉的:「這才多少分之一,再過七天全都撤回來了,往哪裡放啊?煉起來累死了。」

由於沒有受過基礎數學教育,她說到多少分之一的時候,底氣不算特別足,還折了折手指。

阿旦還安慰她:「白的其實也不少啦,說不定後面回來的全是白色的呢,那我們簡直都不用往回推時間了,接下來就太平盛世啦。」

但他一下想起了什麼,很驚訝:「七天?」心裡默默算,「過了這麼久了。」他抽身回到卧室,坐在床上凝神想了—想,覺得有件事不對。

他們在暗影城住了這麼些時候了,日子過得很平靜,從來沒有人打擾。

君成公寓的住客來來去去,沒有人起過拜訪他們的心思,連老闆娘也很久不上門,好像房租都不要了。

但阿旦一直在等待。

他不喜歡被動,當感覺等待好似有點落空,召喚的時候就到了。

這是晚上,天氣晴朗,夜空中星星明亮,一個—個故事在閃爍相連之中任觀者自作鋪陳。

阿旦的瞳仁中黑白顏色對比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深沉的藍,平穩而深徹地亮著,一路延入夜空,到達仙后座的裙擺與飛馬座的羽翼之間中間點的位置,而後從那裡折射出去。雖然肉眼看不到那光芒的閃現,它卻實實在在地照耀著五洲大地,無遠弗屆。

這是達旦呼喚逗留在人間的麾下精藍,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立刻接收到信號,而後以本族特有的離形術方式覲見。

眼下在人間待著的破魂精藍,滿打滿算也只有—個。

他派去H城利先生大宅,尋找安,以及向另外三個人傳遞消息的那一個。

作為一個領導者,阿旦沒有太多的現代管理知識,他派出下屬履行任務,卻不曾遵循SMART原則,既不衡量可完成與否,也不設定時間限度或考核標準。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源於他對族人的絕對自信。

破魂族人忠誠而純粹,說去幹什麼就是幹什麼,不死不休,如果沒有回來,就還在繼續干著的路上,一點兒不像他爹,明明出去抓魚的,轉天摸了兩個野鳥蛋回來交差。

想到他爹,阿旦嘆了口氣。

從電視上看到辟塵做包子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開始陷入越來越多的回憶之中,這不是件好事。

自從回到暗黑三界,他已經決心接受自己的命運。

接受命運就像一個人從森林遷徙到了海島,如果不願意餓死,就要變得喜歡魚與貝殼,而不是松木烤兔腿。道理就是這麼簡單,不需要去問為什麼,也不需要掙扎。

如果他爹和辟塵聽到阿旦說出如此富於哲理的話,一定會抱頭而泣——多年辛苦教育沒有徹底白費,小夥子的文科修養好歹及了格。

他們對兒女的要求,向來都不算高。

那一隻精藍的離形幻影很快出現在夜空中,向阿旦彎身致意,白色長衣一塵不染,阿旦想好像出門的時候沒給他們準備替換的衣服,也沒派洗衣費啊……精藍背後影影綽綽是五彩交織的霓虹,亮如白晝,其中有一些巨大的招牌,給了阿旦相當強烈的刺激。

那彷彿是拉斯維加斯,他回歸暗黑三界前最後的遊歷之地。

「主人。」

阿旦揮揮手表示回禮,不管過了多久,他還是不怎麼習慣人家叫他主人,只是破魂上下全體一心,堅決不同意使用例如密斯特破,或者Sir破的說法,認為不符合本族傳統,要改名,毋寧死,雖大老闆也只好屈服_—他想你們幹嗎不去干點正事,專在這麼不實在的點子上跟老子較勁?

「我的口信傳到了么?」

「沒有。」

阿旦皺了皺眉頭:「怎麼同事?」

破魂很恭敬地低頭解釋:「主人所要求的三人,始終沒有聚會。我見過銀狐狄南美之後,一直追蹤犀牛族長老,從犀之領到東京,他在東京會合了銀狐,剛剛到達拉斯維加斯,希望在近期能夠見到豬哥先生,我才能完成任務。」阿旦先一喜,又—愣,伸手抓頭髮:「他們—起跑去拉斯維加斯幹嗎?」羽羅這時候呼呼喘著跑出來,臉上罩—張白色面膜,招呼道:「嘿嘿,小九,你來了,你上哪兒玩去了?」

破魂好像真的叫小九,聽到羽羅叫他,很斯文地咧咧嘴,輕聲說:「邪羽羅大人一向可好?」

羽羅大大咧咧地點頭:「挺好挺好。請多原諒啊,東西太多家裡亂糟糟的,不然請你進來坐。你走好啊。」—轉頭又沖了回去,阿旦對著破魂小九的幻影聳聳肩,解釋道:「她最近家長里短的電視劇看得有點多。」

破魂小九面無表情:「主人,還有別的指示嗎?」

阿旦搖搖頭,又說:「他們一旦會合,立刻傳達口信。」對方頷首得令,又鞠一躬,幻影消失在空中,仙后座與飛馬座之間似有似無的放射光圈,也隨之淡去。

阿旦再出了一陣神,回到客廳。羽羅一面做著面膜,一面隨手撿起身邊滿坑滿谷的珠子,透過她的眼睛看去,戰火硝煙和人倫慘劇輪番上演,倘若裡面蘊含的血漿全部化身實物涌將出來,不知夠好萊塢拍幾百年恐怖電影?

看過幾顆之後她嘀咕道:「沒勁,真沒勁。」

「怎麼沒勁?」

「人類的罪行啊,來來去去就那麼幾樣,一點想像力都沒有。」罪行沒有想像力,還可以說是單純的罪行,有想像力的,統統都是變態。

這個道理阿旦沒法跟她細說,否則她會跳起來高呼「我愛變態」。

但做面膜時應該看白色珠子,有孩子的微笑,戀人的親吻,一條狗守護著盲眼主人走過長長街道的溫情。

阿旦心事重重地站著,良久說:「羽羅,我們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羽羅透過珠子,向他望過來,琢磨了一下正確的含義,輕描淡寫地說:「有可能做錯什麼嗎?」

這正是邪羽羅所應有的口氣。

在她統治的世界裡,錯誤絕對不會出現,就算出現,也不稱其為錯誤。

但現在她不過是個嬌憨的女孩,像只小狗熊般爬過來,半路膝蓋壓住了自己的頭巾,還差點摔個馬趴,陷入珠子們的汪洋大海,然後她就勢一滾,滾到阿旦腳下,仰頭問:「阿旦你在想什麼啊?我們做錯什麼了?」

男孩子看著她清澈無辜的大眼睛,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坐下來,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膝蓋上。羽羅瀑布一般的長髮從頭巾下散出,有几絲順風飄到阿且的鼻子里,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

如果他意識到自己有鼻涕糊在臉上,可能就不夠底氣說出那麼沉重的話。

「以前有入跟我說,開始—件事,往往是很容易的。到了後來就會發現,結果和之前想像的,也許完全不一樣。到那個時候,想要回到開始以前,就再也不可能了。」羽羅此時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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